蓝泊摸摸脸,湿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关了门,去街上逛,逛着逛着到了宫门口,恍惚间似乎有着模糊的人影站在宫门口望着他,可等他看去时,除了两排士兵,什么也没有。蓝泊想,他应该是忙出病来了。封后大典这天。天色不怎么好,云层厚重的压在都城上空,像是要下雨,却没有落下,只飘着微风。红绸从宫墙根一路铺到朱雀门,鎏金宫灯悬了满道,风一吹,流苏撞着灯角,簌簌响得像落雪。顾擎一身十二章纹的玄色礼服,冕旒垂落,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牵着身侧人的手。戚然穿同色礼服,襟摆绣着缠枝莲纹,金线滚边在晨光里流着细碎的光。一张脸生得极美,眉峰清俊,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含着风情的模样,偏偏目光空茫茫的,落在身前三寸地,透着股浑然不觉的呆气。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绯色,唇瓣轻轻抿着。连这点细微的动作,都美得叫两侧跪伏的百官忍不住偷偷抬眼。步子踏在红绸上,轻得像怕踩碎这满街喜意。山呼万岁的声浪掀起来,震得檐角铜铃乱颤。他也只是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扇动,眼底依旧是一片滞涩的空茫。礼官唱喏的声音拖得老长,从迎亲到拜殿。一步一步,规矩比寻常帝后大婚更重。合卺酒盏是和田玉雕的,盛着琥珀色的酒,顾擎抬手替他拂去沾在发间的红绒花,指尖擦过他光洁的额头。那指尖相触的瞬间,戚然的耳尖漫开一层薄红。像雪地里落了点胭脂,却只是抬眼望过来,目光滞涩地掠过皇帝的脸。那双本该潋滟生辉的眸子,此刻像蒙了一层薄雾,没装下半点喜意,也没装下眼前人。旁人推他跪,他便顺着力道弯下腰,脊背线条流畅如玉石雕琢。扶他起,他便慢慢站直,动作慢半拍,透着股木偶似的呆滞。偏生那容貌太过昳丽,连这呆滞模样,都添了几分易碎的美。礼成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暴君的仆人(22)銮驾一路行至孔雀台。这台建在宫城最高处,汉白玉栏杆雕着百鸟朝凤的纹样,晨光漫上来,把栏杆染成半透明的玉色。台顶立着青铜鼎,香烟袅袅,卷着晨风往四下里飘。顾擎松开手,转身接过礼官递来的玉帛,玄色礼服的下摆扫过台面上的云纹砖。身侧人立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晨光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轮廓,长睫投下的阴影覆在眼下,遮去那点呆滞,竟美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戚然却只是垂着手,目光依旧呆滞地落在砖缝里的一道青苔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被什么定住了神。直到皇帝的冕旒红缨垂下来,扫过他的指尖,他才像是被惊醒。然后慢吞吞抬手,指尖拂过那缕红缨,动作轻缓,带着几分茫然的亲昵。指腹蹭过红缨的丝线,那点触感似乎没在他心里掀起半点涟漪,目光还是空的。祭天的祝文是皇帝亲手写的,墨迹还带着松烟墨的香。他缓步走到祭台前,声音沉朗,透过缭绕的香烟传出去:“惟天鉴下,惟帝法天。今朕与后,共祭于天,愿山河永固,苍生永安,岁岁年年,共守此土。”话音落时,远处的宫阙次第亮起,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里闪着光。风卷着台上的香烟,掠过两人交叠的影子,又往更高的天际去了。身侧人望着皇帝的背影,嘴角轻轻抿着。没有笑,也没难过。那双极美的眸子依旧是呆的,却比满台的晨光,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台下山呼又起。这一次,喊的是“帝后千秋”。戚然被身边的林守推了一把,才跟着俯身行礼,发髻上的玉冠晃了晃,垂落的玉饰擦过脸颊。脑袋垂下去,目光依旧空茫。落在那片被晨光晒暖的砖地上,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连鬓边垂落的一缕发丝,都透着惊心动魄的美。后来,百姓便知道了,帝后是个惊艳绝伦的美人。可惜,是个傻子。年冬,顾国大雪,北方灾情严重,帝后的寝宫里,不管多晚,顾擎都会来一趟,陪帝后说说话。暮色漫过宫墙时,将鎏金宫灯的光晕拉得绵长。顾擎卸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推开寝殿朱门。殿内只点了一盏微光的宫灯,暖黄的光裹着静谧,落在戚然身上。林守见陛下来了,识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