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封目光如灼。他只需驱马一跃便能跃去小车后方,将那半遮不遮的布帘撕下;伸臂一揽,便能将车中的美人掳走。
距离太近了。他发力勒住缰绳,莫让撒欢的马儿冲近前,惊吓到车中人。维持五步距离,凝目打量。
眉头渐渐拧起。
车中侧坐的美人一副恳请为难的神色。
定定望着他,贝齿咬下唇,似踌躇又似情怯,动人的秋水眸中渐渐浮现一点泪光。
勒索云氏的蠹吏已伏法,首级高悬示众,她竟毫无喜色。
为何不喜?又为何露出这般眼神?
马身前冲两步,马鼻呼出的白气几乎拱上布帘。云甄细微侧身,避开后方那道灼烧视线。
好在前方便是云家院墙。
她定定神,平缓呼吸……低声叮嘱季氏,合力将车布帘完全挑开。
道路两边百姓原本被驱赶着行走归家,此刻都不走了,脚板仿佛黏在路上,伸长脖子张望。
丰安县人都听过云家寡居的夫人生得美貌。名声在外,亲见者不多。没想到今日竟在路上得见当面。
四面八方的赞叹声里,云甄端正跪坐于小车之上,车帘卷起,日光落在她眉眼间,肌肤莹白,眉目含光。
任凭满街目光追随,她掩住那点眼角泪光,敛衽深深行礼:
“多谢君侯护送归家。”
荆封猛地一勒马。
云家正门已打开了。禹伯带领部曲快步出迎,云甄和季氏互相搀扶下车。
立于云家门楣之下,她依旧带着那副恳请为难的神色,环视围观百姓,眸光最终落在停驻门前的高大战马上。
“寡居之妇,不敢劳动君侯护送。君侯留步。”
曲裾提起两寸进门去。
进门同时,余光悄然瞥过身后。
荆封没什么表情地注视云家大门缓缓关闭。
围观人群良久才嗟叹着散开。
——
“你们可听说了?我亲眼所见,做不得假。”
“云家夫人美貌更胜传闻。荆侯才入丰安,当街撞见一面,竟丢了魂般,一路跟去云家门外哩!”
“当真?我听闻云家得罪了君侯,大祸临头了?”
“云家怎会有祸事?你未曾见当日那场面,哈哈哈,大事也化作无事了……”
流言仿佛长了腿,一夜传遍丰安各处。鹿小将军黑着脸把线报扔去火盆。
“流言荒唐!”
鹿鸣泉虽说追随主公不到一年,资历尚浅。但身为帐下大将,他当然知晓主公身边曾有过一位宠爱的夫人。
两年前不知何故失落了夫人,主公心中记挂,大军过境之处必定细细寻索。
前锋营将军齐沛,和他勾肩搭背喝酒时嘀嘀咕咕地提起过。
性情稳重的岳主簿,某次破敌大胜后感慨万千地和他提起过。
就连嘴巴向来牢靠的谋士钟离先生,某次陪主公赴宴归来,也没忍住揪他抱怨。
“今日宴中有国色献于主公。美人投怀送抱,被主公一脚踢翻于地啊。宴席冷场,宾客跪倒谢罪!主公年已二七,无妻无妾无子无嗣,一日寻不得夫人,难道此生再不纳美人吗?”
鹿鸣泉招来斥候们:“主公心怀天下,哪有那许多儿女情长?令主公挂怀的只有过去一任夫人,何来的琅琊云氏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