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椅子上,借着明亮而不刺眼的灯光,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厚厚一沓信纸。纸张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了他从十七岁到二十五岁这八年里,所有不为人知的心事。“……今天,我又在人群中看到了你。你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光里,那么耀眼。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颜料和灰尘的衣角,突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人海,而是整个宇宙。”“……他们说,暗恋是一场盛大的哑剧。我深以为然。我为你画了无数幅画,却从来不敢在任何一个角落里,签下你的名字。”“……李总撕毁我的画稿时,我没有哭;被房东赶出地下室时,我也没有哭。可是当你冒着大雨跑来找我,把唯一的外套披在我身上时,我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因为你太好了,好到我甚至不敢奢望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裴渡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上,眼眶不知不觉间温热了起来。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里,谢辞就像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坐标。他在泥泞中挣扎,在深渊里下坠,是谢辞用那双温暖的手,死死地拽住了他。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配做一个仰望者。他把这份感情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生怕一旦说出口,就会连站在谢辞身边的资格都失去。他害怕自己的平庸会拖累谢辞,害怕自己的阴暗会弄脏那束光。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画笔去宣泄那些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爱意。“……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找到了属于你的晴空,请你一定要狠狠地幸福。至于我,我会把你画进每一幅画里,让你在别人的世界里,永远闪闪发光。”写到这里,裴渡停下了笔。一滴温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了信纸上,晕开了蓝色的墨迹。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谢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赤着脚走到书桌旁,将下巴轻轻搁在裴渡的肩膀上。“老裴,大半夜的不睡觉,背着我偷偷抹眼泪呢?”谢辞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语气里却没有丝毫责备,只有满满的心疼。裴渡慌忙想要合上信纸,却被谢辞按住了手。谢辞没有去看那些字迹,他只是转过头,轻轻吻去了裴渡眼角的泪痕。“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谢辞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觉得是你配不上我,觉得是我单方面在拯救你,对不对?”裴渡咬着下唇,沉默不语。“傻瓜。”谢辞叹了口气,将他连人带椅子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他单膝跪在裴渡的面前,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是我在拉你出深渊吗?”谢辞伸出手,紧紧握住裴渡冰凉的手指:“是老裴,是你给了我一个可以拼命去守护的人。如果没有你,我不过是个只会敲代码、在虚拟世界里找存在感的孤儿。是你让我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值得我拼了命地去建一座城堡。”“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命。”谢辞将那本厚厚的信纸抽出来,随手扔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将裴渡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大步走向卧室。“以后不许再写这种让人心疼的话了。”谢辞把裴渡轻轻放在床上,随后倾身压了上去,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但你的未来,每一页都必须有我。”裴渡看着上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与偏执,心里那座困了他八年的孤岛,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坍塌,化作了漫山遍野的繁花。他伸出手,主动勾住了谢辞的脖子,将自己送上了那个滚烫的唇。在这个灯火通明的夜晚,在这场漫长而孤独的暗恋终于画上句号的时刻,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彼此交付了全部的忠诚与灵魂。所有的自卑与怯懦都被碾碎,剩下的,只有两个势均力敌、紧紧相拥的爱人。城市的艺术中心展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和新刷墙漆的味道。巨大的落地窗外,初冬的暖阳斜斜地洒进来,将展厅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裴渡站在展厅的最中央,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对着面前那面空白的巨大墙壁出神。这是画展的最后一个区域,也是整个展览的核心——“光与救赎”。“老裴,休息会儿吧,你都站这儿发呆了半小时了。”谢辞提着两杯热美式走过来,熟练地将其中一杯插好吸管,递到裴渡嘴边。裴渡回过神,就着谢辞的手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连日布展的疲惫。他接过咖啡,目光却依然胶着在那面白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