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寿菊的花期很长,从疗养院里带出的那一盆,在姚棠的精心照顾之下,一直开到了现在。这是最后一朵。她偷偷跑出门,连黑夜和白天都分不清,一个人走了七八公里,只是为了给她永远忘不了的那个儿子,送一朵花。姚绪又把头给低了下去,他并没有哭,只是很难过而已。“我是真的真的很恨你,就算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我还是很恨你。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要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谁也并不在乎了。”“可是妈妈,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教教我,到底该怎样去完全恨一个人呢?”拼命求的得不到,明明近在咫尺的,却永远错过了。这大概就是姚绪前二十多年的人生。在蒋家长大的“小绪”不会关心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但姚绪在乎,他接过了花,告诉姚棠,他会帮她转交。他终于牵起了她的手,像之前把她带出来一样,又领着她回去了。应该喜欢姚棠回去之后就病了,似乎是一夜的奔波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又加上吹了冷风,着了凉,感冒的同时,身上原先的那些问题一块儿都爆发了出来。没等到中午,就已经起不来床了。姚绪立即把她送去了医院,但医生看了,也只是说推荐保守治疗。至于结果,他让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到这个时候姚绪其实是后悔的,所谓的爱啊恨啊什么的在生死面前真的是太过轻飘的东西,以至于他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姚棠有些太坏了。为了照顾她,他把白天的工作给辞了,只晚上还会去酒吧上班,平日都尽量待在医院陪着姚棠。姚棠已经再没力气去做什么了,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可能是用药的缘故,她的精神状况竟比之前好了不少,甚至有时候还会跟姚绪聊天,虽然依旧认不出他。她似乎也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旧事来。姚绪也是在这个时候了解了她的一点生平,不至于到最后都对她一无所知。姚棠出生在海市的乡下,父母过世的早,十七八岁就自己出来打工,一个人养活自己。她大抵是拥有并不怎么开心的少年时代,所以很少提及,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要到周源的身上。一个长得不错,还很会伪装的男人对她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无疑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的,她拢共也没遇上过几个人,连人究竟会坏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就莽撞地觉得周源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了。虽然从一开始就有很多迹象表明周源并不是什么好人,但她可能只是想早点拥有一个家,所以全都用一种可笑的自我劝慰给忽略过去了。他们很快就结了婚,刚开始的那会儿或许真的很开心,周源并不太敢暴露自己的底色,所以姚棠在讲述这些时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笑。但美梦很短,短到都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无论伪装得多好,周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赌博,喝酒,诈骗,什么都做,任何工作都干不到三天,不是嫌苦就是嫌累,一味就知道伸手要钱,还觉得自己多有本事,不过就是差一个机会。姚棠没上过什么学,又从小被老家的那一套耳濡目染,即使觉得真的过不下去了,也不敢想离婚。更何况,周源为了绑住她,一直在想尽办法威胁恐吓,让她根本没有勇气逃跑。再后来,姚绪出生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多一个孩子,不过就是多一个筹码,多一个吸血的工具罢了。姚棠躺在医院的那几天应该想了很多事,无数个萦绕在脑海中的未来里,找不出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但她的爱确实不能说是假的,她真的想要给姚绪更好的人生。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听见护士在闲聊中提起,有个京市来的有钱人,突然早产,也被送进了这家医院。那个晚上,姚棠就做了她这辈子最极端也最恶毒的一个决定,像是在多年高压下终于疯狂的预兆。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勇气。姚绪在胎里的时候就营养不良,所以生出来也比其他孩子都要瘦小,是可以用来冒充早产儿的。而那家医院条件一般,看管的也不严,竟真的就让姚棠这么做成了。如此荒唐又容易戳破的秘密,就这样瞒了十八年。姚绪无法从姚棠单薄的叙述中听出什么忏悔的情绪,但对于一个没多久好活还甚至精神都不怎么清楚的病人,他也无法再去责怪她什么。听完这些之后,他满肚子的话也没人可说,只能一个人躲在医院的楼道里,继续一遍一遍给蒋观俞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