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师蕴依旧住在先前那栋房子里,看护给她推了镇定,让她安静听话地好好睡了一觉。“妈妈?”程思意的声音比门禁卡那一声‘嘀’稍晚一些传进了程师蕴的耳朵。程师蕴停下吃早餐的动作,缓缓望向了大门的方向。她的脸上看不出几天前的狂躁,眉目柔和,显得端庄又沉静。程思意从客厅走过去,母亲便在餐桌前等他。窗外的石板被雪花染成了零星的白,连作一条跨过程师蕴腰际的细线。程师蕴今天穿了条浅灰的长裙,不知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还是看护为了美观替特地替她系上了腰带。总之那一片灰色间束上了一道横越的纯白,巧合地与窗外的积雪融在一起,乍看倒像是一次和谐过后的,不那么血腥的腰斩。“余律师和我说开庭要延期了。”程思意走到母亲身边,没有坐下,而是先将律师让他带的话带到。旁边其实就有一把椅子,但母亲没有回应,他便只敢继续在原地站着。相较于余律师表现出的头疼,程师蕴的反应怎么看都不算负面,或者说她根本就是在雀跃,喋喋不休地开始一些程思意听不懂的碎碎念。“我就是发疯,就是精神病……”“李峥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这个疯女人!”她一边笑一边絮叨,来来回回重复着一样的话,表情却一次比一次狰狞。程思意找不到安慰的方式,只能沉默着企图等她恢复平静。然而程师蕴在十数回的循环之后突然换了种语气,诡异地停顿一瞬,像要告知什么秘密似的,压低声音靠近了程思意。“我才不会让爸爸的东西被抢走。”大抵从一开始,最让程师蕴痛苦的就不是李峥的背叛。那或许只是一个导火索。真正令程师蕴崩溃的,从来都是她没有听取父亲的劝告,也没有能力守住父亲的遗产。她怀念往事,放不开曾经,割舍不下记忆里那个众星捧月的自己,只好将现实与回忆对调,靠精神的割裂去逆转时光。程思意知道自己没有这样做的余地,一旦他和母亲一样选择放弃,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栖江这栋被困在重重门禁里的小楼,或许还有某天未知的死亡。“思意。”程师蕴毫无征兆地叫了他一声。“我在,妈妈。”程思意挨近了一点,伸过手去让母亲牵着,被对方拉扯的动作逼得蹲在了椅子边上,仰起头,好乖地看着母亲。“你也是我的东西。”放在以前,程师蕴绝对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她温柔有礼,是整个江城乃至同级圈子里除了继承人以外最被长辈们推崇的模板。她从不说逾矩的话,不做越界的事,一生中唯一一次叛逆,就只有自以为遇见了真爱,用冷暴力来逼迫父亲同意自己嫁给李峥。“妈妈只有你了,思意。”程师蕴把程思意揽进怀里,手臂收得好紧,像是恨不得在程思意还属于她的时间里立刻将对方绞死。随着距离的接近,她的话语也愈发变得清晰,贴着程思意的耳朵,甚至产生了不该有的余音。“你会听话的吧?”“思意不会让妈妈难过的,对吗?”“不要给我带来新的困扰了。”“不要再去做那些会让人在背后议论的事了。”程思意向来以为母亲是不会知道的,可是父亲那样说了,此刻的程师蕴也确实印证了那些话。他不该溺爱钟情,也不该纵容自己。钟情会和斯特兰德的所有人一样拥有完美的人生。他的介入不过是一段小小的插曲,非但不会造成任何的改变,甚至还有可能叫旁观者评价一句‘难听’。程思意忘了自己在离开前是怎么回答母亲的。他的灵魂悬在半空,比药物产生的副作用带来更为散漫的抽离。走出最后一道门禁,程思意这才发现江城的雪停了。如果没有延误,钟情的航班应当刚起飞不久。这场雪就像为了证明程思意曾经的玩笑话一样,在飞机达到决断速度抬轮离地的同一秒,被回往伦敦的钟情带走了。程思意来晚了几天。斯特兰德庭院里的玫瑰花丛好像冻死了,干瘪到风一吹都有折断的可能。钟情从寝室窗口看着程思意走进布莱尔先生的办公室,经过花丛时行李箱的滚轮碾碎了几片叶子,发出‘咔啦啦’的声音,要比揉碎玻璃低沉一些。对方和布莱尔先生的商谈结果可能并不如愿。离开时,程思意的表情更难看了,忧悒地出着神,每一步都像在坚硬的石砖上飘游。钟情知道对方很快就会上来。他从程思意的床上离开,坐回到了自己更靠近房门的书桌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