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会不会有新生以为是塔尔顿的学生来串门?”像是刻意要惹恼钟情,程思意玩笑着多问了一句。他在话语间几步跃上台阶,蓦地转身,堵住了钟情的去路。“发生什么事了吗?”程思意察觉到钟情的沉默,收敛了情绪,忧悒地回看。钟情仍是不说话,在短暂停步之后绕开程思意,踏上了又一级台阶。经过程思意时,对方的目光紧追着。钟情有意放缓了脚步,眼看程思意像那些忽遭冷落的小猫一样,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两人气氛微妙,直至巧合降临在休息室的转角。程思意终于忍受不了似的撇开了钟情。还没等他往前多走几步,一朵纯白的玫瑰就从斗篷中直直坠下,掉在了斯特兰德深色的地板上。钟情没能收住步伐,一脚踩烂了尚未盛开的玫瑰。他仿佛此刻才想到回应数分钟前的请求,轻慢地下移视线,看着那滩衰败的玫瑰说道:“现在你确实只有塔尔顿的胸花了。”窗外的枯枝在钟情的话音里刮过玻璃,挠成刺耳的尖啸。程思意恍然发觉,他早已看不透眼前的少年。他迷茫地与钟情对视半晌,无言地蹲下身,将那份精心撰写的文稿放在地上,用自己干净的手掌,轻轻拢起了被踩得稀烂的花瓣。“钟情……”程思意轻叹一声,再没有说任何话。次日的午间点到结束,钟情独自离开了斯特兰德。他在签名时短暂地见了程思意一面。对方似乎依旧心情不佳,在写下名字后很快走出了宿舍。钟情记得程思意在拉丁语课前还兴致颇高地和他打了招呼,可现在想来,倒更像是他一厢情愿。或许是之后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钟情在餐厅里只见到了林嘉时。对方和他打了声招呼,端着餐盘坐到三人常坐的位置,与钟情进行了一场无比尴尬的午餐。林嘉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昨天的演讲。不炫耀,也不陈述。仿佛那是又一个因钟情过度关注而凭空虚构的假想。-“我拒绝了。”这是一天里,林嘉时回答程思意的第一句话。时间倒回数日,林嘉时少有地接到了一通国际长途。并非微信的语音请求,而是真正拨出了他的号码的跨国通话。林嘉时起初以为是诈骗。对方自称江城第一医院的急诊室,而将他抚育成人的外祖父则正因中风进行抢救。来电的时间恰逢午休,林嘉时起初百无聊赖地听了几句。不知怎么,莫名开始为电话那头过于真实的背景音感到不安。挂断后,林嘉时立刻尝试着拨打外祖父的电话,可无论重复多少次,手机里也只会传来令人焦躁的忙音。他听着机械的女声一次又一次说出无人接听几个字,本就慌乱的心终于一点一点开始下沉。林嘉时的父母在他年幼时因一次事故双双离世。他至今没能从外祖父母口中得到详细的经过,只能凭借当时不多的新闻拼凑。两人被外派至中非监督项目,在当地突发的疾病和动乱中,没能熬到近在眼前的回调。林嘉时那时不懂家里为什么突然来了一群慰问的人,只知道外祖父母看起来,要比他在机场送别爸爸妈妈那天更为伤心。他于是乖巧地走过去,窝进老人怀里,用对方平时最喜欢听的话安慰:“外婆,不要伤心了。我以后每次都会考到满分的。”稍长大些的林嘉时渐渐明白了,原来父母的照片被挂上墙壁的那天,外婆的悲伤是与他拿不到满分时全然不同的。那是更为深切的,发自肺腑的苦涩。直到心跳停止也无法忘怀,永远都难以提及。是再优秀的林嘉时也无法根治的顽疾。林嘉时飞往伦敦那天,向来严格的外祖父难得没有要求他刻苦学习。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机场匆忙的人潮里,用颤抖声音不断嘱咐——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林嘉时每个字都听见了,每句话都记下了。可他没有照做,飘飘然地以为,自己在这里,就拥有了与所有人比肩的资格。直到演讲的前夜,林嘉时接到外祖母回拨的电话,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错得究竟有多离谱。“嘉时啊,外婆有没有打扰到你啊?”老人的声音理所当然的沧桑,但与记忆中不同,此刻又多了几分沙哑。林嘉时从来不曾忘记,多年前的某天,外祖母的声音也是一样的艰涩。他预感到了什么,稍稍调整情绪,至少让自己的语调显得不那么压抑。林嘉时温声回道:“没有。刚做完作业,还要等会儿才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