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不选西海岸?”“因为我哥哥会去那里度假。”就像程思意不曾过问钟情的家庭,钟情也识趣地从不多问些什么。钟情只在知道程思意有哥哥的那一秒流露出些许错愕,旋即便恢复了先前的状态,安静地和对方一起看夕阳洒落在湖面。时间回到现在,程思意将外套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宿舍的暖气把从室外带回的潮湿彻底蒸发,逐渐令人感受到冬日独有的懒倦。没了程思意的笔记,钟情的作业陷入了某种尴尬的循环。因为记不起发音和词义去查阅,又因为查阅而添上更多额外的陌生词句。第一遍熄灯铃响起时,钟情对林嘉时的厌恶几乎达到了顶峰。除了反感林嘉时与程思意过于亲密的相处方式,钟情也同样不满对方在告别时拿走了那份原本应当属于他的笔记。钟情还记得那张活页纸上的香气,浅淡的,像沾着朝露或是晨雾,隐约又散出一些清冷的花香。好像程思意本身,裹着独一无二的矜贵。想到这里,钟情不太高兴地把笔尖戳在了书页上,漾出一圈墨渍,毫不掩饰心底的烦躁。他盯着桌角的镜子,里面清楚地映出了程思意的侧脸,泛着热意晕染的绯色,透出一种包含蛊惑的纯真。钟情没法将心收起来,只能避开眼,转头盯着电脑发呆。磨砂的屏幕映不出程思意靠近的动作,直到程思意的指尖点上纸面,钟情才在耳畔熟悉的嗓音里意识到,自己正被程思意圈在书桌与椅背之间。“aleaiactaest”程思意指着钟情笔记本上的句子,俯身凑近了对方耳畔:“这应该是你去年学的了,你上课没听吗?”他的表情很认真,浅浅蹙着眉,连嘴角都在提问结束后抿直了些。钟情尴尬地将视线从程思意脸上挪回那行单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上课时自己无聊写下的句子。“aleaiactaest”他含糊地念了一遍,目光紧盯着程思意在灯光下白得略显病态的皮肤。对方的掌骨在手背映出漂亮且流畅的弧度,淡淡透出些并不突兀的泛青脉络,似乎每一寸都刻着足以令人意乱神迷的咒语。那句由拉丁文构成的短语在这一眼的时间里重复了成百上千次,推搡着将钟情带到了看不见的界线之后。他不自觉地想去抓住程思意的指尖,并难得为此付诸了行动。尚且握着笔的右手倏然覆上程思意的手背,在两人相似的错愕间,突兀地在程思意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没入衣袖的痕迹。钟情看见,程思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在干什么……”掩去最初的惊诧之后,程思意的眼神里就只剩下了不曾见过的厌烦。钟情慌忙站起身,试图辩解。可话到了嘴边,钟情又意识到,他的初衷同样是一个无法诉诸于口的秘密。尴尬会让人本能地转移注意,尝试寻找新的足以掩饰窘态的话题。钟情小心翼翼将目光从程思意眉间挪下去,落向了对方的手背。顺着那道歪斜的黑线一直往上,钟情忽地发现,对方腕间有一圈尚未消退的淤痕。钟情最初愤恨地想到了林嘉时,但平心而论,他并不真的认为对方会这样对待程思意。也许是经过湖岸时记起的对话让他有了特别的预感,钟情莫名便将‘凶手’指向了程思意曾提起过的‘哥哥’。作为一个能够让程思意刻意想要去回避的人,对方自然有足够的动机去留下这圈淤伤。意识到这一点后,钟情很快将自己代入了进去。他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忍心在程思意的身上留下象征暴戾的痕迹。可也就在下一秒,钟情却在程思意低头的间隙窥见了那点露出领口的咬痕,间错留下几道棕红的血痂,刺眼地讥讽着钟情此刻的虚伪。于是钟情又想,如果自己是程思意的哥哥,那么程思意大概会更愿意忍受伦敦终年阴郁的天气。“学长讨厌我吗?”灯光将钟情的影子拉得极长,倾斜着从程思意身侧盖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失衡。他的语气并不重,呢喃似的将每个字都说得冗长而深沉。如果不是这个问题本身,程思意甚至会觉得钟情正在和自己说情话。钟情微妙地在句末上扬的语气里夹杂着笑意,倒不像是用上了‘讨厌’,而更像是在说‘喜欢’。“为什么这么问?”程思意停下手上的动作,转眼去看钟情的表情。他没有料到钟情并未像以往一样望向他的眼睛,而是低垂着视线,专注地盯着那片被擦红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