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头场雪,把托博尔斯克大营盖了个严实。
天没亮,赵二虎就爬起来,披着穿了六年的老羊皮袄,踩着没脚踝的雪上了哨塔。塔顶哨兵缩着脖子,见他上来赶紧敬礼。赵二虎摆摆手,接过千里镜往西望。天边一线铅灰的云,云底下是望不到边的雪原林子。再往西,就是乌拉尔山。这个季节,山里早封死了。
他在塔上站了一袋烟的工夫才下塔进中军帐。帐里地龙烧得暖,一张大地图铺满案面,红蓝两色墨线标着从鄂毕河到乌拉尔山的山川堡寨。老巴图已经候着,手里攥着刚译出的纸条,鼻尖冻得通红。
营长,后哨昨夜送回来的。米哈伊说,俄国人在往西边缩。
赵二虎就着牛油灯看。连失三道堡寨后,沙俄在彼尔姆一线把主力往后撤,打算退到乌拉尔山以西重垒防线。山以东只留零散哥萨克游骑,能拖就拖,挡不住就跑。
坐实了?
米哈伊亲自跑了一趟。俄国人烧了前沿小寨子,连存粮都往山里运,看着不像假的。他这趟回来靴子烂了个洞,我让人烤了半宿。
不大工夫,米哈伊裹着厚毯子进来,脸带冻伤的青紫。他在火盆边坐下,通过通译慢慢说。他说俄国人退得有章法,不是溃退,是有序往山里收缩,沿途填水井、烧粮。
将军,米哈伊道,他们这是故意的。把山以东腾出来给您,让您追。路越追越长,粮越拖越远。
赵二虎没接话,手指从鄂毕河一路西划,停在乌拉尔山那道竖墨线上。
姓周的参军凑上来戳地图:营长,这是送上门的机会。顺势压过去,乌拉尔以东几千里地唾手可得。再翻过山饮马伏尔加,青史上您就是不世功臣。
赵二虎嗤地笑了一声,抄起木棍从脚下大营一路点回关内出发点。
单程七千多里。粮怎么运?子药怎么运?伤兵怎么送?每往前伸一里,就得有堡、有兵、有粮台。这几千里西伯利亚,有人烟的地方有几处?夏天蚊子能把马咬疯,冬天风能把人脸削掉一层皮。占下来谁守?人从哪来?
帐里静了。他又道:再往西翻乌拉尔,是人家腹心,有国家有城池有几十万兵。咱们拢共十来万人撒过去,针尖对麦芒。人家断你一截粮道,前线就得饿着肚子冲锋。这仗划得来?
参军脸涨得紫红,悻悻退到一边。赵二虎转向米哈伊:山里到底什么样?
乌拉尔看着是一道山,里头是几百里林子、沼泽、山口。一年能走炮车的日子不到三个月。俄国人守了几百年,哪条路能走炮闭着眼都数得出来。您带大炮辎重进去,等于把自己锁在山里任人掐脖子。他顿了顿,我不是替俄国人说话。我只是不想看着您带着这么多好儿郎平白填进那片山里。
赵二虎深深看他一眼,坐下端茶:我的意思,跟你们不一样。乌拉尔,咱们不过。
几人一齐抬头。
不是不敢过,是不值当。咱们要的是西伯利亚这一大片,是鄂毕河、勒拿河这几条水系,是从今往后再没人能从北边捅咱们后腰。翻过山跟欧洲人争长短,争来的地守不住,填进去的人命补不回来。这买卖,不做。
他下令:北路主力就地筑垒,不向西进。乌拉尔方向只派斥候建警戒堡,能谈就谈能守就守。鄂毕河以东一寸一寸经营,移民、开市、修堡、护猎道。沿水系修堡,堡间通大路架电报线。归附部族的冬猎道、驯鹿场、渔场全划出来立碑,汉民移民只在指定地方垦殖,越界军法从事。
老巴图忽然想起:上月怀安从京师来信,说他在枢密院跟着徐大人学办军务呢。圣上还问您身子骨,让您少在风口站着。
赵二虎了一声,捏茶碗的手松快了些,耳根却红了,假装研究地图:小子家的懂什么。我在这冰天雪地里站了十几年,什么风没见过。
正说着,亲兵举着刚译好的京师急电进来,电报纸还带着机房热气。陈阳亲发:北路以稳为要,不越乌拉尔,不贪欧洲。控东不贪西,以鄂毕、勒拿为经营根本。乌拉尔方向,但守但谈但筑垒,勿轻进。纵有诱敌,亦勿追。
赵二虎看完仰头大笑,把电报往案上一拍:听见没有?圣上跟我想的,一字不差。
他把电报折好揣进贴胸口袋,掀帘出帐。雪停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大营炊烟一缕缕升起,马厩里马打响鼻,远处巡逻骑兵踏着雪一队队走过,枪上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他眯眼望西,心里悬了许久的东西稳稳落地。这一仗打到这儿,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