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骨如山脊般坚硬,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直勾勾看着谢长风,不知道在那里立了多久。雪还在下,慈宁寺中的钟声响起,古老的钟声回荡在耳畔,庙里的青色烟雾一圈又一圈奔向天空,谢长风同郢德四目相对,心跳声振聋发聩,仿佛天地间只余他二人。宋泯不知何时将伞留下离开,与之一同离去的还有那位唇红齿白的探花郎。谢长风在离开与留下之间犹豫,少顷他拾级而上,迎着冷冰冰的雪花,迎着帝王如墨色般沉寂的眼神,一步步走近了他。雪停了。不过低头的时间,郢德不知何时大着步子走了下来,那把伞撑在两个人的头顶,谁也没有说话。====================谢长风心跳如擂鼓:“陛下为何会来这里?”郢德确认那白面书生已经走远,扫谢长风一眼:“在谢府面壁思过的人都能来,朕有什么来不得的?”今日不过是刚罚他面壁思过的第三日,竟然就让他在京郊的慈宁寺撞上谢长风。他同许进二人穿着常服站在两道褐色树干之间,远远看去,竟显得有几分亲密无间的味道。谢长风:“听许大人所说,陛下要调他去广东的提学道署?那可是个好地方。”说明陛下看得上这位年纪轻轻的探花。“你消息倒是灵通,”郢德忍不住皱眉道,“当年你和他因此结缘,我不过是看他那性子合适,正好替你圆满了当初的功德。”只要郢德想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又如何瞒得过他,好一个少年相识,好一个再造之恩,那小子看着谢长风的眼神,却浑然不像是在看一个恩人。听了这话,谢长风心头讶异,脚下的石阶宛如有百米千米长,他心中有想法,嘴上却轻飘飘说道:“陛下,天冷了,该回宫了。”郢德:“不急。”二人从慈宁寺的后山踱至偏殿,谢长风抬头,一樽闭目的金色神像静静伫立在殿内。宋泯不知道何时又钻了出来,谢长风站在帝王身侧同他对视一眼,随即看着宋泯朝他笑了笑,递上一炷香。郢德看着他:“今日不为国也不为民,没有煊赫的依仗和祝文,你我诚心上一炷香,为你求上苍的庇佑。”谢长风扯了扯嘴角,想说自己并不信这些神仙鬼怪,可看着帝王庄重的神色,又只好勉强地点了点头,随意地将自己手中的香插进了香灰中。没来由的,谢长风又想到来时偏殿的牌匾上写的那句“佛度一切苦厄”,脑子里忍不住发散思维,若佛祖真能度一切苦厄,这世上又如何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郢德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谢长风,并不计较对方这副御前失仪的模样,伸手将他插得歪歪斜斜的那炷香扶正:“心不诚,佛祖如何保佑你?”谢长风被拉回神思,许是二人身处的地方远离权势诡谲的京都,谢长风竟然生出一阵轻松感,嘴角微勾:“陛下是真龙天子,求佛祖保佑,不如求陛下庇护。”初听陛下说要自己信他时,谢长风虽然心中感慨万千,却时时担心这是又一个引诱他粉身碎骨的大坑。可自从见识了皇帝在明风阁的怒气,又听许进说了他夜请李太傅入宫后,谢长风幡然醒悟,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吗?这世上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帝王的爱。虽然这份爱只能算作是对臣子的喜欢,但谢长风已经满足,即便他永远只把自己当作一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只要他的眼里能有自己的一点身影,哪怕前方是令人粉身碎骨的悬崖,他也义无反顾。听了这话,郢德眉心不着痕迹地松开,他挥了挥手:“既然你如此说了,朕又怎会辜负你的信任,来人——”角落里走上来几个眼熟的太监,其中一个手上端着简单的檀木匣子,郢德将匣子打开,取出里边的东西:“这东西是朕当年在北方走访时无意中得到的,后来一直没派上用场,便一直放在静沉大师这里保管。”“听说舍利子可以消除业障,净心护身,朕不信这些,但送给你,是为了求个虚假的心安,但愿这些身外之物能多给你一份庇护。”那是一颗圆润饱满的红色椭圆珠子,似珠似玉,淡淡的细光在珠子表面流淌,看上去极具生机,又自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沉静感。谢长风一怔,也不拒绝,将那枚舍利子拿起来,红色的珠子衬得他的手指白得发亮,宛若上苍精心雕刻的艺术品。郢德喉结微微滚动,眼睛直直望向谢长风的手,然后是他血管清晰且不过分突兀的脖子,再然后视线挪到他的极具侵略性的凌厉眉眼,过分漂亮,也过分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