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声音中的怒气几乎已经化为实质,跪在地上的谢长风扯出一抹苦笑,顶着皇帝利刃般的目光再次回道:“回禀陛下,奴婢当初一时鬼迷心窍,还望陛下看在奴婢为宫中这么多年的付出上,绕奴婢一命。”“砰!”一道刺耳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原本不敢抬头直视圣颜的众人齐齐抬头,只见陛下不知何时已经起身,一脚踹翻了雕刻瑞兽的香炉,铜炉倒在地上,香灰尽数溢出,铺洒在帝王脚边。“好!好你个谢长风!”这是郢德重生后第一次如此动怒,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后面的话:“来人,将谢长风扣在宫中,没朕的命令不准踏出明风阁一步,召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会审,将此事的来龙去脉查清楚。”“你们什么时候查清楚了,朕就什么时候治他的罪!”留下这段话,皇帝不顾底下大臣还要说话,甩袖离开了大殿。众人心中齐齐想到:许久没见陛下发这么大的脾气,看来谢长风这次真要遭殃了。谢长风跪在原地,眉目低垂,面上的表情叫人看不清他心里所想。一个时辰前。谢长风被人从谢府请进宫中,太渊殿的御案上边摆着一叠混乱的文书,皇帝穿着冕服:“今日早朝大概有人要问你的罪,届时你只需咬死不认即可。”皇帝轻飘飘地说出这句话,谢长风一怔,他本以为陛下急召是为定罪,如今这是要包庇他的罪行?太渊殿内的侍卫侍女纷纷低下自己的头,像是没听到陛下这句话。自古以来,哪怕王子犯法也和庶民同罪,当朝天子最忌讳有人仗着权势触犯律法,就连他自己,也常常用儒家礼法规范自己的德行,如今竟要为自己徇私?郢德似乎看透谢长风心中所想:“此罪倘若坐实,一旦被有心之人放大,哪怕是朕也无法保你周全。”要说朝中数万官员,胆大包天者不在少数,私下侵占百姓良田者自然也有之,可那都是些远离京都的小官。同那些人不同,谢长风如今身处权力漩涡中心,若他犯下此罪被坐实,一旦被人放大,便有无数个高于此罪的帽子要扣在他头上。买卖良田建私宅事小,可这宫中变数太多,他露了这个破绽给别人,到时候蓬县的良田,到底是百姓自愿卖出还是被迫?田地到底是用来建造私宅还是养护私兵?又或者,在京郊买卖良田,是蔑视皇权,还是有谋反之心?欲加之罪,何患无穷。谢长风:“陛下信我没有做过此事?”郢德:“朕若不是相信你,早该在昨日屯田司带着人来太渊殿闹时,便要将你关押下狱,听候处置了。”谢长风一默:“可奴婢愧对陛下的信任。”他心中微紧,天子的信任可贵,他盼了不知多少年盼来这么一份珍贵的东西,可真的得到了,又要迫于局势狠心推出去,那一刻心脏仿佛停止跳动,殿内只剩谢长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郢德:“今日之局是你设的?有何意图?”皇帝了解谢长风,他若真做了错事,把柄不会如此轻易地被他人抓在手中,但若他真的无罪,哪怕被迫认下,也只会站在殿中将他人讽刺一通。万不可能是如今这副甘愿认罪的模样。皇帝的话可谓一阵见血,谢长风仰头看他,目光中蕴含着连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歆慕。在谢长风看来,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傻而不自知的蠢人,误以为将万事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却终究会有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那一天。只有皇帝不同,他总是坐在龙椅上,高高在上地看着下面的人争来夺去,这朝堂的真真假假从来骗不过他的眼睛,但大多数时候,这位洞察人心到极致的皇帝总是习惯保持沉默。从始至终,名为权力的剑柄都被他紧握在手中,锋利的白刃究竟要刺向哪头,从来都是他说了算。无论是谢长风还是忠国公,其实从来没有人能真正瞒过皇帝的视线,前者没想过要瞒,后者自以为将他人玩弄股掌,却没想过皇帝只是懒得理他。谢长风:“陛下将奴婢想得太聪明了,哪有什么其他的意图,不过是一时糊涂犯下了错,如今倒霉被人翻出来罢了。”郢德知道他在撒谎,谢长风也知道皇帝知道他在撒谎。可他要怎么阐述自己的意图,告诉皇帝今日之俱局乃是自己亲手所设,目的只是为了从这个位置上退下来,在年关这样紧要的关头去山东寻找一名小小的宫女吗?假如他真的这样说了,皇帝如果要问他去山东找那名宫女做什么,谢长风又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