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参加秋狝的大臣全部到齐,皇帝突然又宣布了一条让众人惊掉下巴的消息。“国公爷,你觉得朕手中这把长弓可好?”皇帝今日穿着一身暗红色披龙纹戎服,他接过元佐手上那张做工精良的黑漆柘木大弓,他身形高大挺拔,彰显着自己并非一位身娇体若的温室花朵。王邈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上前两步仔细观察半晌,沉吟道:“此物气韵沉凝,周身纹理恍若浑然天成,敢问陛下,可是用上千年的柘木制作而成,再涂以南海的生漆淬炼?”“国公好眼光!”郢德赞道:“这把弓箭是去年福建的大将军送上来的中秋礼,说是南海一位手艺非凡的弓匠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才制作出来,朕看这张弓有望月之虹,便令人收了起来。”皇帝忽然拿出一把大弓必有其用意,王邈顺势问道:“果然是张好弓!陛下今日怎么有兴致把这弓拿出来让微臣们开眼?”郢德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痛忆当年太湖庄,如山恩义今何在?”郢德缓缓道,“朕第一次拉弓挽剑,便是在太湖山庄中由先皇亲自教导的,父皇诗书武艺样样精通,所以当朕第一次看见这张弓时,便觉得若是父皇还在,一定会喜爱非常。”忠国公:“先帝神武天纵,雷霆之威如今犹在微臣眼前,不过好在陛下承袭他遗志,以孔孟之仁德治理天下,如今我大和四海升平,仓禀丰实,都是您的功劳。”“好了,国公总是喜欢说这些朕爱听的话,”郢德微微一笑:“朕昨日夜不能寐,想到父皇当年在秋狝开围中打下的彩头便自惭形愧,这几年是朕懈怠了,今年因缘巧合得到这张大弓,想来是先帝的恩赐,这是提醒朕要兼修文武张弛之道啊。”皇帝话已挑明了,底下的大臣眼睛微微瞪大,一个个呆若木鸡。只见郢德起身,带有薄茧的手掌将那张半人高的大弓牢牢握在手心,帝王的气魄漫溢而出:“既如此,今日的开围便由朕亲自上阵吧!”忠国公眼神一动,欲言又止:“陛下!”坐在上位的郢德不管底下的群臣是如何震惊,他扫了一眼身穿红色曳撒的谢长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似乎有话想说的众臣,大臣一时间噤了声,直愣愣地看着这位握惯了笔杆子的陛下动作利索地上了肌肉矫健的白马。谢长风站在群臣之列,看向郢德的眼神有些深邃。小皇帝还是太子时对自己要求极为严格,骑射御乐样样精通,谢长风每次前去东宫拜访,太子不是在处理公务国事便是在练武。当年殇州一面,虽然年轻尚幼的太子行事作风有些稚嫩,但面对民间的乱军时却能为了百姓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冒着生命危险将一幼童救于乱军马下。后来太渊殿兵变,转眼间昔日的小殿下就成了丹墀之上手握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帝陛下。皇帝是不需要向群臣展示自己的武力的,在这种吃饭喝水擦手都有人伺候生活中,皇帝只要做个精力无穷的决策者就行,太渊殿内那把天子年幼时喜爱非常的黑铁宝剑成了摆设,从此宝剑蒙尘,太渊殿内只有未曾断绝过的群臣争辩之声和摇曳烛火。谢长风避开郢德一扫而过的视线,他垂了眼,心脏却在隐秘处砰砰作响,从十六岁那年第一次跪在这位少年天子的身下时,谢长风便再也抑制不住胸膛的躁动和酸涩。“陛下,不如让我做您的随护吧?”突兀的声音自人群中响起,众人齐齐扭头看过去,谢长风束着玉冠,手里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金丝银缎的明黄色阅囊,里面插着十二支杨木制成的长箭,箭羽缀红色朱漆,整整齐齐被谢长风握在手上。不待郢德发话,礼部官员上前道:“谢督主,这恐怕有违礼制,自古以来这天子随护须得是礼合三仪之人”后面的话礼部官员没敢说,他这意思是谢长风武功虽高,但毕竟是个阉人,做天子随护似乎不合乎老祖宗留下来的礼制。谢长风听了神色一敛:“左公此言差矣,我既连开围的事都能做,退而求其次做一回陛下的随护有何不可?左公勿要太过因循守旧,徒增烦扰。”话音刚落,郢德扯紧手中的缰绳,白马的长鬃高高扬起,他坐在高大的马背上:“难得谢督主有这份心,跟上!”说完那匹白色的汗血宝马便如雄风过境一般冲进了围场,另外三名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正准备顺势跟上,却见谢长风抢过其中一名锦衣卫手中的缰绳,纵身一跃上了马,随着一声马吟,两匹骏马已如离弦的利箭消失在众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