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招以退为进实在高明,前有头脑简单的都护御史冲锋陷阵,后脚他一顿淳淳之言将皇帝对王筠竹的情谊捧得那样高,顺带把自家孙女受的那点委屈说得是那样夸张。既显得他们王家深明大义,又衬托得谢长风越发不守礼法。恐怕今夜一过,明天郢德的桌上又会有不少人上折子参谢长风了。郢德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忠国公,他既已将济南贪腐案交给了忠国公去办,这时候不宜再过多动作,省的王党一行人多疑生变。但皇帝今夜着实被谢长风那股不要命的劲头气得淤积出一口恶气,他看着跪在地上磕得满头是血的元佑,又看着都护御史道:“我朝历来文武同治,朕虽对武将无所苛求,但该遵循的礼法还是要有的,谢长风到底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都护御史今夜这番说话态度未免有些以下犯上,我既罚了谢长风,都护御史自然也应当赏罚,既如此,便去城外司马寺历练两三个月再回来吧。”都护御史是三品大官,平日里京都安危都由都护御史负责。调去城外司马寺,明面上级别未变,实则降了不止一个级,这位都护御史一向以性情耿直被皇帝欣赏,如今还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错被贬,张了张口还要辩驳,皇帝冷着眼看了过来,吓得这位五大三粗的都护御史立马噤了声。郢德将王邈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忠国公不必多想,都是言语过错,如若朕只罚谢长风而不罚都护御史,未免有偏颇之责,你放心,除了司礼监,你们这群人才是朕最大的依仗。”都护御史本是忠国公的门生,向来和王家走得近,今日皇帝罚都护御史一事确实让忠国公惊疑不定了一瞬。好在王邈沉思几秒便很快回过神来,皇帝从太子时期便一心以圣人言论约束自己,王家世代忠烈,对方登基几年一直重用王家,不至于为了这一点小事要削王家的权势。要怪只能怪都护御史今日实在倒霉,正正撞在了皇帝的枪口上。如此想来,王邈便也安了心,他先是谢了帝王,而后转身对着满脸不甘的都护御史说道:“陛下这是在给你机会锻炼,还不快谢过陛下,等你在司马寺锻炼好了,陛下自然就让你回来了。”忠国公的话落在都护御史耳中比皇帝的还有份量,只这么一句话,他便立即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卑职叩谢圣上。”今夜这么一出闹剧最终以谢长风被罚抄《论语》,都护御史被贬职告终。从王家离开的路上,户部尚书李青看了一眼彻夜通明的王府,嘴角勾起一抹笑:“钰逍,皇上似乎转性子了啊?”被他唤做钰逍的乃是大理寺少卿皮远道,姓皮的和李青在朝中一向以中立出名,这两人是谁也不站,但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的典范。皮远道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没这位户部尚书多,明问道:“辅覃何出此言,我许久没见过陛下如此动怒了了。”李青笑道:“钰逍,去岁你嫂嫂给你生了个侄儿,听闻他上蹿下跳差点引火烧了后院,你兄长是怎么罚他的?”皮远道:“说来惭愧,此子实在顽劣,但无奈兄长溺爱,只罚他抄写了五遍《弟子规》”说到这里,皮远道忽然醒悟过来,他望着不远处皇宫的方向,帝王的辇驾刚离开不久:“你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二人在夜色中越走越远,李青评价道:“从前陛下一举一动都是在分司礼监的权,宋泯进入司礼监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可今夜这么一看,都护御史实实在在地降了两个级,而谢长风却只是不痛不痒被罚抄了几遍《论语》,这惩罚孰轻孰重,高下立见呐。”皮远道:“只是不知陛下又有何高见了”太渊殿内,皇帝换了一身明黄色常服坐在椅子上,宋泯给他沏了壶温茶:“陛下,怎么出宫一趟受了这么大的气?”郢德闭着眼等他把茶递到手上,懒懒地抬了抬头:“明知故问,元佑都交代了没有?”宋泯确实是明知故问,在元祐还没被送进司礼监之前,他就将忠国公府发生的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了。帝王一发问,宋泯心里便暗自叫苦,这元公公是个聪明的,在忠国公府磕得满头是血,宁愿回来挨二十大仗也没在王府当着众人的面说出真相。现在他被打得半死不活地送进住处。只剩宋泯亲自来禀告陛下了。宋泯跪在地上,一张白皙的脸此刻更显苍白:“元公公已经全部交代清楚了,奴婢这就跟主子说明情形,只望主子不要动怒伤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