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郢德自己的画艺来说,相差了太远。他看过谢长风的画,这并非他的笔触,这笔触太生涩太粗糙,粗糙到不该被这个房间的主人摆在这么一个醒目的位置,多宝阁排列在小书房两排,并不合理的布局,仿佛刻意的为这幅画让道。这是郢德前世所未见过的东西。他心中隐隐察觉到什么,站在谢长风的书房,宛若主人般,霸道的将他那些匣子、藏书一一翻阅而过。果不其然,与那幅画相同笔触的书画、字词比比皆是,只不过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纸张多半泛了黄生了旧,留下岁月无情的痕迹。郢德面色凝重,拿起最上边一张已经皱巴巴得宛如老人皴裂皮肤的一张纸,上边笔锋凝滞不前,写着几个大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下边跟了一首诗,郢德认出来了,那是谢长风的字迹。小心翼翼,一笔一画,墨点落在笔锋后面,彰显主人低着头写字时的珍重。“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头。”一首感慨春光易逝的诗句,落在这个时候,却可以说明主人爱而不得的隐秘遗憾。“砰”的一声,那张书桌上的笔墨纸砚被尽数扫到地上。郢德面色彻底铁青,手忍不住颤抖,难怪谢长风要去找徐进讨要自己亲笔所题的牌匾,原来他在琼林宴上写给徐进的“绿叶成荫”四个大字,竟被他拿来当作睹物思人的工具么。====================谢府上下气氛堪称凝重,这座从建造之日起就几乎没有什么外人造访的宅子,同这天地下最珍贵的帝王一同降临的,还有真龙天子将发未发的勃然怒气。不大的四方小院中,宋泯同谢府管事以及深受谢长风信任的下属跪在一起。这些人有的上一秒还在各自的位置上值,下一秒便被一群锦衣卫绑着来了谢府。不知道的真以为谢府天塌了,朗朗乾坤下,竟由得这些锦衣卫闯入西厂和司礼监气势汹汹的将人带走。不过此时的谢府,同天塌了也无甚区别。本该留在谢府面壁思过的谢督主暗中去了山东,留下他们这群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跪在谢府的院子里承受陛下的怒火。本就不大的院子乌泱泱跪了一片人,郢德并未开口,只是站在一旁的石榴树下看着锦衣卫一一审问这些太监侍卫,就连宋泯也没逃过去,跟着跪在了前面。“主子去山东是为了什么,属下等人确实不知主子的事,从来没有我们过问的份。”郢德也知道问不出来什么,谢长风平日里行事虽然总被议论心狠手辣,但他绝对算御下有方的一把好手,若他真的想瞒一件事,不知道的人永远不会知道,而知道的人,哪怕是被打碎了骨头把血吞进肚子里,也不会轻易吐露。想到此,郢德目光落在身侧粗壮的石榴树干上,心中闪过一抹莫名的感觉,但终究被另一股情绪压下去。只听他淡淡地问道:“谢长风平日里可有跟哪位姑娘男子来往得过于密切?”宫中结成对食的太监宫女并非少数,郢德猜不出来谢长风心悦之人是何方神圣,索性他也不愿去猜,干脆趁着这会儿人齐直接问出了心里的疑惑。语气轻飘飘如无物,冷淡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他房里收藏的那几幅字迹都太稚嫩丑陋,说是十岁孩童的字也不为过。不会是行笔粗放肆意的先帝,也不会是练得一手好字的许进。郢德暗笑自己迟钝,前世今生,竟不知谢长风有这么一段刻骨铭心,抛却自我的感情。什么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荫子满枝?谢长风一向肆意潇洒得过了头,就连自己的生死都可置之度外,竟为这么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将他那生涩凝滞的笔墨藏在自己的房中。这是怎样微妙的心思。郢德内心生出一种异样的滋味,就像是长久依托自己的一根茎秆,有朝一日竟生出了其他的枝桠,只为了托举另一条微小的花。他以为前世今生,只有自己在谢长风心中是最特殊的。如今却忽然得知,原来他不是。他对于谢长风而言,只是一个避之不及的君主,他的忠心可以给先帝,自然也可以给自己。陛下的话一出,全场寂静了一瞬,连呼吸也停止,天地间在霎那间静止,跪在地上的人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出了问题。谢督主也有喜欢的宫女或者太监么???一群人神色出奇的一致,短时间内,对于此事的震惊甚至超过了面对天子的惧怕。郢德视线不动声色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掠过一人时忽然定住,他同那位生得五大三粗的男子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