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多说,李太傅虽然不喜谢长风,却也不是会往人身上泼脏水的人。原以为他最多在此事中保持缄默,却没料到他会为谢长风说话。除了陛下在其中授意,皮庆山想不到别的理由。二人相视良久,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见李太傅眉头微微舒展又拧起:“陛下给我看了当年先帝身边的史官所撰的起居注,当年谢长风做这事是在先帝面前过了明路的。”“按理来说,陛下只需要让人把这份起居录拿出来便可,可他今日在太渊殿从始至终未提过此物看来陛下对谢长风不是嫌怨也并非腻烦,而是再明显不过的庇护”若谢长风真有冤屈,陛下大可以将那份起居录摆出来堵住悠悠众臣的嘴。可那样一来,谢长风在蓬县私卖良田这事是过去了,他同先帝当年的关系一定又会被人提起来。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爱看热闹的人,朝中好事者众多,先帝逝去五年都没能杜绝那些私下深究谢长风同先帝二人关系的言论,如今又搬出一件与先帝有关的旧事。只怕关于二人关系的嘲讽和谣言会更多。陛下大概也是料到这点,只为了安李太傅的心给他私下讲了此事。其余便是出言提醒他分清是非黑白,不要因为谢长风阉人的身份,就寒了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大臣的心。李太傅同当今殿下关系甚密,哪里看不透陛下的意思,当场便应下来。才有了今天同忠国公各执一言这么一出戏。皮庆山微微闭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听说上月犬子同令郎追查嫌犯至京郊,是谢长风出手救了他们,否则就算性命可保,其他难说。”皮庆山:“我们老了,陛下向来看得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清明,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李太傅心领神会,如古井般威严而不可测的神情终是缓和下来,眼底一片复杂:“你说得是。”少顷,李太傅脊背挺直:“不过我可不会因为陛下几句话就退缩,有些人平日里目无法纪,该骂还是得骂。”“李公说得极对,谢长风前几日在街市肆意纵马而行,不如等他官复原职,你我再修一封折子上达天听?”李太傅咳嗽两声,微微点头:“有何不可?”====================“这枫叶已经落尽了,看来许大人想要赏的景只能等到明年了。”慈宁寺后山石阶两旁,深褐色的粗粝树干直冲云霄,两侧铺着一层厚厚的霜雪,将腐朽的枫叶冰冻在内部,同头顶散下来的日光结合在一块儿,共同组成了寺庙内亘古的幽深与寂静。许进同谢长风今日都只做了寻常打扮,二人身上的衣服再无品阶官级之分。冬日暖阳在山间晃过,冰冷的雪同泥土混合在一块儿,空中弥漫着一股干冷的香味。嘴角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许进轻轻摇头:“秋日的景固然热烈,但这冬日的慈宁寺也别有一番风味。”谢长风眉毛微挑,他穿着一袭宽松的红色长袍,一头瀑布般的黑发用玉簪懒懒卷起来,鬓间发丝散乱,沾上雾气中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水汽,衬得他精致白皙的眉眼沉静无比。那身气势凶猛的曳撒被他换下,周身凌厉的气息较往日弱了几分,在铺满冰雪的林间闲庭信步,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反倒是许进,中规中矩戴了一顶黑色大帽,他身姿挺直如松,落后谢长风半步的距离跟在他身侧,吐字清晰道:“在下还以为等不到同谢大人一起游慈宁寺的机会了。”谢长风:“许大人如今是皮公最喜爱的门生,一次同游罢了,又算什么难事?”不用谢长风出手相助,最迟明年开春,许进的调令便会下来,他已在翰林院历练有一段日子,想来陛下会给他挑个好去处。如今朝中皮李二人年事已高,至多还能再撑十年光景,往后的朝廷,还得由许进这些人来顶上。许进家世清白,心思正直,有他在御前做事,对陛下有百利而无一害,这样的人,谢长风没必要出尔反尔。一次无聊的赏景之游罢了。“可惜在下这次并未帮到谢大人,”许进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听老师说,蓬县的百姓原本不知道这些事,是陛下派了锦衣卫前去,那群人才去了屯田司为大人说话。”“就连李太傅也不是家师找的,而是陛下连夜请了人进宫,才有了第二天李大人带着一众官员进宫面圣的举动。”这些话自然是皮庆山告诉许进的,他未帮上谢长风的忙,自然也要让许进转达,免得无意中承了谢长风的情。再就是提醒许进,谢长风有的人是人庇护,还轮不到他这么一个小小的修撰上赶着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