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子在家中闲来无事看点戏文不是什么大事,当今圣上不是个苛刻的君王,不会因为这些举动而对臣子有何干涉。但若是这些戏文涉及到杜撰当朝官员或皇室中人,那便另当别论了,据说这些戏文是锦衣卫亲自从左大人府邸中找到,并呈至御前的,那一夜,还是翰林院修撰的左大人被请进宫中。皇帝同他谈了一个时辰才放人。那以后,左大人每去外边茶馆听戏都要乔装打扮一番,不过仍然瞒不过朝中耳目众多的大官罢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于左大人这种自小苦读圣贤书的进士而言,却实在有些丢人现眼,其他同僚虽然心知肚明,却从不会在他面前主动谈起。如今谢长风算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礼部侍郎左大人脸色一红,嘴唇颤抖半晌,不再说话。谢长风作为西厂提督,有监察百官之责,这宫中大大小小的官员,没有几个是他不了解的,包括一些官员不愿为外人道的私事。这样的场面在宫中并非第一次出现,百官明显已经习惯谢长风这种一旦不爽就揭人老底的行为,可习惯并不代表能够忍受,虽然有许多官员自诩清高正直,但试问这世上谁能忍受有这么一个随时随地给自己拆台的人?早年陛下倒也管过,谢长风为自己在早朝上出言不逊的行为狠狠吃过几次天子给的苦头。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仍旧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当然也有人注意到谢长风那段话中的重点,刑部尚书忽然出声道:“谢督主,如今人人都说你在蓬县抢占良田,私修府邸,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屯田司上诉御前的消息一出来,这事便在朝廷上下传开了,有人质疑有人深信不疑,毕竟他们没有看到证据,因此今日倒也不是人人都在讨伐谢长风,例如位于百官之首的忠国公、李太傅二人从始至终便站在原地未置一言。刑部尚书一开始也没打算说话,俗话说枪打出头鸟,若是此事是屯田司闹的大乌龙,那届时他岂不是引火上身?可刑部尚书听完谢长风的话,转念一想,以谢督主睚眦必报的性子,此事若真是污蔑,还不早把屯田司的人挨个指认出来骂个狗血淋头了?就连左大人之言,他也不过反驳了后半截蔑视皇权之罪。对于前面指控他违背刑法私买良田的罪行,竟然丝毫没有反驳。刑部尚书并不是刻意要同哪方人马站队,此言不过是为求证,毕竟他同大理寺也算师出同门,都管朝中刑罚审判之事。谢长风看了他一眼,沉默。此举倒像是坐实确实有这回事了,忠国公身后出列了几位官员,都是朝中的熟面孔了,他们言辞统一,不外乎都是请求陛下圣裁,若确有其事,还望严惩。金銮宝座旁的铜炉中,最后一抹龙涎香终于燃尽。郢德越过高高的台阶,笏板如林的大殿内,那些请求要治谢长风罪的官员跪在地上,郢德将他们的脸一一扫视而过,末了终于开口:“诸卿消息倒是灵通,朕不过也是今日寅时才看到锦衣卫呈上来的调查文书。”皇帝也不过寅时才拿到此事的全部证据,下面有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倒是信誓旦旦,仿佛确有其事。此言一出,殿中冷寂片刻,忠国公王邈适时出列:“陛下,诸位同僚也是过于心系百姓,言辞未免着急了些。”郢德:“朕不过随口一提,诸卿为民请命的苦心朕又如何不知。”皇帝淡淡撂下这句话,激得殿下众人内心像坐了过山车,下一刻,只听皇帝偏头问道:“谢督主,屯田司说你私下买卖良田,你可认罪?”今天的重点终于被提及,无数道心思各异的目光落在谢长风身上。谢长风抬头,看着被冕冠遮住眉眼的陛下,竟然犹豫了片刻。而后谢长风跪在地上,头叩在白玉石砖上面,发出清亮的响声:“陛下,臣知罪,还请陛下责罚。”此言一出,殿内嘈杂了一瞬,忠国公的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得意笑容。不止他一人觉得古怪,其他人也是,以谢长风能言善辩的性子,今日认罪恐怕认得太果断了些。不过也有人很快说服自己,如今屯田司人证物证俱在,锦衣卫前脚又去蓬县查了情况,纵然谢长风再巧舌如簧,也抵不过这些实打实的证据。说不定他是看清了形势,知道现在果断认罪还能在圣上面前求几句情。只有屏风旁的元祐手指一抖,无他,宝座上的陛下瞬间变了脸色,险些一怒之下站起来,但又及时止住身形,他面沉如水地盯着谢长风,再次确认道:“谢督主,你可知道此罪影响甚大,朕再问一遍,你可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