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还来。”
她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影子越走越短,转了个弯就不见了。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把水瓶盖拧紧,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路面上她的影子已经没有了,只剩被傍晚的太阳光晒着的灰白色水泥地,上面有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梧桐叶子。
小组赛第二场,二班对三班。
这场比第一场难打,三班的防守比四班硬,逼得很紧。我前两次出手都没有进,一次砸在篮筐前沿,一次偏左,球打铁的声音很响,两次都是弹了两下然后落在外侧。体委在场上喊了一句“别急”,但我第三次接到球的时候手还是有点紧。球从左侧传过来,我接到的时候防守的人已经贴到了面前,我把球举起来晃了一下,想往旁边运一步再投,脚下没踩稳,重心偏了一下。三班的人跟得很紧,我找到空档把球分出去,球被对方截断了。
三班的人拿到球之后直接往前场冲,我在后面追,跑到罚球线附近的时候听见场边有人喊了一声“小心”,然后我被人从侧面撞了一下。那一瞬间我脚下没踩实,整个人横着摔出去,肩膀先着地,水泥地面硬得让人闷了一声,连声音都没有发出来。我躺在地上,眼前是灰白色的天空,几片梧桐叶子正慢慢飘下来,有一片落在我的胸口,很轻。
耳边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抓住我的胳膊,队友问“没事吧”,我被人拉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肩膀那块先是一阵发麻,然后开始疼,像是骨头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我说“没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站起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场边。秦钰站起来了,周晚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球场看着我。秦钰手里拿着水杯,但那杯水没有在喝,她的肩膀绷着,嘴唇动了一下,但我听不见有没有声音。我没有往那边多看,转回去继续打。后面的比赛我还是投进了一个三分,但二班输了,输得不多,七八分。结束之后我坐在场边,肩膀隐隐发疼,掀开袖子看了一眼,蹭破了一层皮,渗了一点血出来,混着灰尘,灰红色的。
周晚走过来蹲在旁边,递了一瓶水,说:“秦钰让我给你的。”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没有像以前那样喊。我说“谢谢”,接过来,没有拧开。她把水递完之后没有立刻走,蹲在那里看了我一眼,说:“你摔的时候她叫了一声。”我说:“我没听见。”周晚说:“太远了,你听不见。”然后她站起来走了。
周晚走了之后我坐在场边多待了一会儿,把水瓶放在膝盖上,没有喝。后来站起来往教室走的时候,我没有再看一班那边,因为秦钰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二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窗台上的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下面多了一行字:“我看见你摔了,下次小心点。”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圆圆的,边缘有一道弧线,像是糖的轮廓。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课桌里。肩膀那块还在隐隐作痛,但投篮的时候已经不影响了。
小组赛第三场,二班对一班,谁赢谁进淘汰赛。热身的时候我投了两个,第一个歪了,第二个进了,但感觉手还是有点紧,腕关节转得不够顺。体委走过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说“放开了投”,正好拍在受伤的那块,我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比赛开始之后二班打得比前两场都紧,一班的防守很强,前几分钟没有人得分。我第一次出手是第一节快结束的时候,球从内线传出来,我接住抬手就投,球进了。我往回跑的时候看了一眼场边,秦钰坐在一班那边,但她的位置靠边缘,正好能看到我在的右翼弧顶。
那场比赛我投进了四个三分,一班一直紧咬比分,到最后两分钟才拉开一点。哨响的时候二班赢了六分,进了淘汰赛。那一刻场上的人都在喊,队友冲过来拍我的肩膀拍了好几下,我被人撞得后退了半步,站稳之后喘了一口气。人群散开的时候我看见秦钰没有走,还站在场边,隔着半个球场。她站在那里,旁边的同学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们之间隔了小半个球场,我站着,她也站着。谁都没有走过去,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动了动,眼睛眯了一下,像是隔着小半个球场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懂的话。然后她转身走了,浅灰色外套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很柔和,她穿过人群往楼梯口去了,没有回头。
两天后淘汰赛,半决赛,二班再次对上三班。同一个对手。
这一次三班准备得更充分,我从第一分钟开始就有人贴着防,几乎没有一次出手是舒服的。对方的那个人比我高,手臂伸起来挡在我面前的时候视线被遮住一半,我只能用余光判断篮筐的位置。前两节我投了三次,只中了一个,有一次出手被干扰,球碰到篮筐侧沿弹了出去。三班的反击打得很果断,分差一点一点拉开,每拉开两分,我就想投一个追回来,但投不进的时候分差反而更大了。
第三节我开始有点急,有一次三分线外强行出手,球投出去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弧线不够,落下来的时候没有碰到篮筐。防守的人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那一眼让我更急了。三班的反击一直没停,分差到了两位数。队友也开始急躁,传球越来越快,我接球的时候手忙脚乱,有一次甚至没接住,球从指尖滑出去,出了界。站在边线外面,我弯腰把球捡回来递给裁判,手指尖还有球皮粗糙的触感,但那种触感不能帮我把分追回来。
最后一节的时候我已经没有体力了,腿发软,接球的时候手也在抖。下半场我一次三分都没有进过,最后一分钟我还投了一个,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落下来了。哨响的时候比分已经追不回来了,二班淘汰了。
我坐在场边,膝盖弯起来,手肘搭在上面,低着头。肩膀上的伤已经好了,但膝盖蹲下去的时候有点酸。体委走过来坐在旁边说“没事,明年再来”,我说“嗯”。但明年还打不打,我不知道,那时候觉得这个球场上的所有事情好像都很轻,输了就是输了,明天照常上课。
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场边拿起外套,往教室方向走。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树底下有一片叶子,比其他叶子都大一些,我蹲下去捡起来看了看,叶脉很清晰,边缘已经开始卷了,然后放下叶子站起来走了。
那个晚自习我没学进去,脑子里没什么别的念头,就是把那些没投进的球重新投了一遍又一遍。在想象里每一次都进了,但现实里它就是没进。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明暗交替,风吹过来,校服外套的领口灌了一点风进来。
然后我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了一行字:“半决赛又对三班,输了,淘汰了。下半场一个没进。”便放在了窗台。
第二天早上翻开的时候,下面多了一行字:“我看见你下半场了。但你前面进的那些,我也看见了。球赛就是这样,不是每一场都能赢。”底下没有画猫,没有画糖,只有那行字,干干净净地停在纸面上。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课桌里。运动会结束了,那页纸上的字应该会留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