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大概是因为,我有点在意"晚安"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五月中旬,有一次物理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中考常见题型,我在底下转笔。那支笔是我上学期就开始用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那圈透明胶带已经有点翘边了,我每次转笔转得太快,胶带的边缘就会刮到虎口,有一点轻微的刺痛感。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支笔,想起来上次秦钰那次改题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支。她拔开笔帽、写了步骤、套回笔帽、放回去——那整个动作不超过一分钟,但后来每次我用这支笔的时候,都会想起来。
那天物理课上,老师讲完了一道关于浮力的题,问"谁上来做一下"。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没人举手。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个课代表这里。
"许砚,你来。"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面,拿起粉笔。那道题我昨天刚好写过类似的,脑子里有思路,刷刷几笔把步骤写完了。粉笔落下的时候,我听见底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下课铃响之后,秦钰从她座位那边走过来,在周晚桌边停了一下,手里拿着一个水杯,像是顺路经过。她看了一眼我的物理练习册,说:"刚才那道题是你自己做的?"
"不然呢。"
"你变厉害了。"
她说完就走了,没等周晚接话,也没等我回话。马尾在教室门口的光线里甩了一下,然后拐出去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那支黑色中性笔还夹在指缝里。她说的那五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久好久,接下来的那节课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那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个下午。导致了最后一节课走神,其实我知道,我走神不是因为"你变厉害了"这五个字有多重,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她。她随便说一句什么,我都能记很久。
五月下旬,体育中考。
我们这地方的体育考试比文化课早,男生考1000米、跳远和实心球,女生也差不多,只是她们只用跑800米。周晚提前一周就开始哀嚎,说她800米及格都悬。秦钰没说话,但我知道她体育不好——上学期测过800米,她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冲线之后喘了很久。
体育中考那天,天很热,操场上没有风。男生先考1000米,考完后就在跑道外面等着,林越和陈渡蹲在树荫底下,我站在跑道拐弯的地方,手插在兜里,看着女生们站在起跑线上。
发令枪一响,十几个人一起冲出去。秦钰起跑的时候还在队伍中段,到了第二圈就慢慢落到了后面。她步子不算大,但节奏一直没乱,始终没有停下来走过。冲线之后她弯着腰扶着膝盖喘了很久,马尾松散了一半,碎发贴在额头上。
后面还有跳远和实心球。她跳远发挥一般,实心球倒是比预想中远了一点。三项加起来总分不算突出,但也没拖后腿。成绩出来的时候老丁在班上念了一遍,她刚好挂在良好线边缘,周晚在旁边拍了拍桌子说"太好了我们都合格了"。
秦钰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写卷子。我坐在后面,仿佛看见她捏笔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小块茧,大概是写了一整个初三磨出来的。
六月了,教室里的气氛又变了。老丁不再催着改卷子了,他说"剩下的时间你们自己安排",然后坐在讲台上翻一本旧杂志,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底下。班上有人开始写同学录,有人带来了一本厚厚的空白本子让全班签名,页脚画满了花花绿绿的涂鸦。
周晚花了一个晚自习的时间给全班写同学录,写到陈渡那一页的时候卡住了,转头问我"陈渡全名叫什么",我说"你们认识三年了你不知道他全名",她说"我一直叫他陈渡啊谁知道他全名是不是就叫陈渡"。秦钰在旁边听见了,笑了一下,说"你写陈渡就行,他知道是你写的"。
周晚信了,真的写了"陈渡,祝你以后画画不再画歪"。
那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我从秦钰座位旁边经过,她的桌上也摆着一本同学录,翻开了一页,上面已经写满了字。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看到了周晚的字迹、林越的字迹、陈渡的字迹,还有其他人的。她的同学录上没有我的字。
我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停下来。
但那天回到家之后,我打开QQ,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的同学录还没给我写。"
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没问我要。"
"那你明天带给我。"
"行。"
第二天早上,她把同学录放在我桌上的时候,周晚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哦,你俩也写啊"。秦钰说"他问我要的",然后走了。
那张纸是一页空白的,上面印着"想说的话"那一栏。我在那里停了一下,笔尖压在上面很久,最后写了一行字:"祝你考得很好。"
然后我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英语别考太高。"
写完拿给她之后我就后悔了,太傻了。但同学录已经还给她了,我没有拿回来的理由。后来她看到那两行字的时候笑了没有,我不知道。她收走之后没有跟我说过什么。但那两行字是我这辈子唯一写在纸上给她的东西,一句是认真的,另一句也是认真的,只是看起来像玩笑。
毕业前最后一周,老丁把倒计时的牌子摘下来了。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还有7天",数字不再是红色马克笔写的,而是用黑色记号笔,很工整的字体,像是他自己写的。
那七天过得很快,快到我现在回想起来什么都抓不住。我只记得教室外面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越来越密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照进教室,落在课桌上,一块一块亮亮的。
秦钰坐在那片光的前面。她的马尾还是深蓝色的发绳扎着,珠子还在。我有时候写着写着卷子抬起头,就会看到那片光落在她的肩膀上,发绳边缘有一小圈亮边。我想叫她的名字,但不知道叫了之后说什么。于是我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中考前最后一个周末,五人组约了去河边。那天没有去网吧,就坐在老桥上,那一排青灰色的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摸的时候还有余温。
周晚说:"完了,我物理还有三套卷子没做。"
林越说:"那你现在就做。"
"我出来放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