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开学那天,教室里的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空气中弥漫着暑假积攒的灰尘味和新的课本油墨味。班主任老丁在讲台上念座位表,念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许砚,你还是跟周晚坐。"
全班没人有意见。从初一刚开学出车祸住院回学校后我就跟周晚同桌,两年了,已经成了固定搭配。我背着书包走到老位置,倒数第三排靠窗,窗外那棵歪脖子树还在,叶子被八月底的太阳晒得发蔫。
周晚比我到得早,已经趴在桌上用修正液在课桌角落画了一只奇形怪状的猫。她看见我过来,抬头说了句:"你还跟我坐啊?"
"你以为我想。"
"你不想也得想,没别人愿意跟你坐。"
我懒得理她,把书包塞进桌肚里。然后我抬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排偏左的位置。
秦钰已经坐在那儿了。和初二一样的位置,扎着马尾,穿一件白色短袖,后颈露出一小截,低着头在翻一本什么书。她的课桌上摆了一只笔袋,浅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白色毛球。
周晚踢了我凳子一脚:"看什么看。"
"看天花板。"
"天花板在那边。"她朝右边努了努嘴。
我没接话,从书包里随便掏出一本新发的书,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我听见前排传来秦钰和别人说话的声音,轻轻的那种,像什么东西落在棉花上。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丁在上面讲《沁园春·雪》,我在下面转笔。转着转着,周晚从课桌底下塞过来一张纸条,折成四折,上面写着:"周末还去网吧吗?叫上秦钰林越陈渡。"
我拿笔在下面回了一个字:"随便。"
想了想又加了四个字:"你叫就行。"
周晚看了回条,冲我挑了挑眉,就重新写了张纸条,估计是问秦钰去不去,然后伸手拍了拍前排男生的肩膀。那男生经常帮她俩传纸条,所以接过去问也不问地往前一递,纸条在几排课桌之间接力一样地传到了秦钰桌上。
我看见秦钰低头展开纸条,看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周晚。周晚冲她比了个"去不去"的口型,秦钰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把纸条收进了笔袋里。
初三和初一初二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是我们有了固定的"团伙"。吃饭的时候,五个人会一起往食堂进发;午休的时候,五个人会在操场角落凑成一堆;放学的时候,周晚站在教室门口喊"走不走",然后林越和陈渡从座位上站起来,秦钰收拾好书包慢慢走过来,五个人一起下楼。
以前放学我都是自己走,或者偶尔和程竞约好碰面。但那段时间程竞忙着他们学校的事,我们见面的频率降了下来,放学路上就变成了我和他们一起走到校门口,林越和陈渡先骑车走了,秦钰和周晚在路边推着车聊一会儿才走。周晚家和秦钰家顺路,快到家了才分开。我家和她们方向有一部分重合,偶尔会和秦钰并行骑上一段,但也只是那么一小段,到了下一个路口就各走各的了。
我在路口停了一下,看着她们往另一个方向骑远,然后才转了个弯,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这种日子过了大概两周,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平静。直到那天傍晚,发生了第一件让我记住的我和秦钰之间的事。
那天是周三,最后一节是物理课,老师拖堂了五分钟。放学铃响的时候周晚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说上次的月考成绩单要她帮忙誊。林越和陈渡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周晚一直没回来,他俩就先走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值日生把黑板擦完就拎着书包跑了,只剩下我和秦钰,隔着三排座位,一个在收拾东西,一个在磨蹭。
其实我的书包早就收拾好了,练习册、笔袋、水杯,全部塞进去了。但我在那儿坐着没动,低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我按亮了又锁上,按亮了又锁上。
我也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
秦钰站起来的时候,拉链的声音在空教室里特别清楚。我余光看见她把椅子推回桌底,拎着书包从过道里走出来。我以为她就直接走了,还在想要不要也站起来跟着出去,那样会不会显得太巧,然后她在我桌边停下了。
"许砚。"
我抬起头。
秦钰站在我桌子旁边,夕阳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肩膀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低头看了看我桌上那张物理竞赛卷子,翻开的页面还停留在昨天写的上。
她说:"这道题你写错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一道关于力的分解的题,我写了一个公式,下面的计算步骤从第三步开始就偏了。我昨天写的时候有点困,草草算完就没管了。
"哪错了?"我嘴硬。
秦钰没回话,直接伸手拿起了我笔袋里的笔,那支黑色中性笔,笔杆上贴着一小圈透明胶带。她拔开笔帽,在我的那道公式旁边写了新的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每个字母都清清楚楚。然后她放下笔,把笔帽套回去。
"走了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外走了,马尾在夕阳里甩了一下。
"哦。"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