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前两周,学校发了文理分科意向表。一张A4纸,上面印着表格,姓名、学号、当前班级,底下两个选项——文科、理科,后面各有一个方框。班主任在班上念了一遍注意事项,说“仔细考虑,和家长商量一下,下周交上来”。我把那张纸折了两下放进课桌里,没有立刻填。放学的时候经过走廊,看见一班门口也有人拿着那张纸在讨论,有人把纸铺在墙上填,有人靠在栏杆上勾了一个选项就折起来了。我往一班门里多看了一眼,没有看见秦钰。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把那张表展开摊在桌面上。灯亮着,纸面被照得发白。文科,理科,两个方框隔了不到一掌宽的距离。我拿笔在“理科”那个方框旁边点了一下,又拿开了,在“文科”那边也点了一下,又拿开了。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两个小洞,我低头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然后翻到背面看了看,铅笔印没有透过去。我把笔放下了。
我理科成绩不算差,物理是强项,能拉不少分,但化学一般,靠着物理撑着勉强在班上排中上游。文科那边——政治课我经常走神,笔记跟着老师说的记了很多但没怎么翻过,可每次考试选择题错得少,大题答得也不算差,期中考试政治单科在年级排第十八名。有人说“理科出来以后好找工作。”有人说“文科生考大学容易一些。”这两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我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那天晚上我想到凌晨,关了灯又开了灯,把那张表又看了一遍,最后什么也没填,关灯睡了。躺下之后我翻了好几次身,脑子里反复算着两边的分数——物理能拉多少,政治能拉多少,如果选了文科政治历史懒得背怎么办,如果选了理科化学跟不上怎么办。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混成了一团,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课间,我路过一班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秦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写着什么。她旁边没人,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她头发吹起来一点,她没抬头。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有人从一班出来的时候侧身让了一下,然后走回教室了。
当天晚上我在QQ上问她:“你分科表填了没。”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填了。”
我说:“选的什么。”
她说:“理科。”然后发了一句:“你呢。”
我拿着手机,打了一个“还”字,删了,又打了一个“我也”,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还没想好。”
“你物理不是挺好的吗。”
“文科政治也行。”
“那你看你想学什么。
“不知道。”
“那你想好了再填。”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她说“那你想好了再回”“那你想好了再填”——但她从来不催我,从来不告诉我应该选什么。她只是在等我做一个决定,无论那个决定是什么,她都会接受。
第二天晚自习放学,我在走廊上碰见了她。我从二班出来往楼梯口走,走到一班门口的时候她刚好出来。她先看见我,说:“分科表填了没。”
我说:“还没。”
“明天最后一天了。”
“我知道。”
我们并肩走了几步,楼梯口到了。她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又抬头看了我一眼:“如果你也选理科,下学期可能还在隔壁。”然后她继续往下走了,没有回头。我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往下走,白色校服的领子在她背影里晃了一下,拐过了转角。我站在那里多停了几秒,楼梯间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我才继续往下走。
那天晚上我重新翻开分科表,心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笔尖在“理科”那个方框上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勾。第二天早上我把表交到了班主任桌上,和班上其他人的表叠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我没有跟她说过我已经填了理科,她也没有再问。
期末考试结束后,窗台笔记本收进了课桌。放假第一天我骑车路过学校门口,校门锁着,铁栅栏拉上了。我减了一下速,往校园里看了一眼,没有停太久。二班的窗台在走廊那一侧,从校门口根本看不见,但路过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看,明知道看不到。校门口的早餐店还开着,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几个戴着帽子的人坐在里面吃面。我看了几秒,拧了一下把手继续骑走了。
假期刚开始那几天生活突然变空了,没有早读、没有晚自习、没有走廊上偶尔晃过的浅色衣角,我竟然还感到有些不习惯。秦钰和我开始用QQ聊天,频率比期末那段时间高了不少。有一次她发了一张照片,汤圆趴在窗台上,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说:“汤圆趴在窗台上看外面,我猜它在看对面楼顶的鸟。”
我回:“猫能看见鸟吗。”
“能,猫的眼睛比人好。”
“那它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人也看不见的东西。”后面跟了一个小黄鸭托腮思考的表情包。我也回了一个猫伸懒腰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