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食堂时,蒸腾的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我们班那桌早坐满了人,碗碟碰撞声里,杨云森一眼就瞥见我们,连忙拍着身边的空位招呼。
我们并排坐下后,他把半碗还冒着热气的排骨往我面前推,筷子使劲戳碗底抱怨:“你俩再晚来十分钟,这些排骨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要不是我胳膊肘拦着……”话没说完,旁边的刘雨突然用手肘狠狠顶了下他腰眼,杨云森龇牙咧嘴回头:“嘿!刘雨,我没说错啊!”
只见刘雨不停单边眨眼,努嘴,仅凭他如同直肠动物的脑子,肯定不知道。杨云森满头问号:“你抽了?”
“啪”,刘雨崩溃地拍了下自己脸,手指直接指向沈奕舟。我下意识跟着瞅过去,刚对上沈奕舟的目光就被抓了个正着——他还站在我旁边,下颌线绷得很紧,脸色沉得像刚淋过雨,眼神直勾勾落在我身上,没挪开。
我赶紧夹了块最嫩的排骨放进他碗里,讨好地笑了笑。他却双手环胸往后一靠,鼻子里轻哼了声,手腕一抬就把碗推远了,瓷碗在桌面上蹭出细碎“吱呀”声。
我又把碗薅回来,他再推;我按住碗沿往他面前送,他指尖抵着碗底又移开。饭桌上的人都停筷子,眼珠随那只白瓷碗来回转,连扒饭的动作都慢了。我憋着想笑,要是这会儿配上《猫和老鼠》里汤姆追杰瑞的背景音乐,这场景怕是能让整桌人笑喷。
我忍笑,用手将他环抱双臂掰开:“好啦好啦,先吃饭吧,”偷偷和他小指头勾勾,仰头看向他的眼睛“有什么事饭后再谈,行吗?”
沈奕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他没再推碗,只是慢条斯理地松开胳膊,拿起筷子夹了口菜,那模样,倒像个毛梳顺的猫。周围女生的闷笑声立刻飘过来,有人捂嘴低头,肩膀还在互相摇;杨云森和其他室友见气氛松了,立马忘了刚才的插曲,抢起了桌上最后一勺番茄炒蛋,筷子撞得叮当响。
心里暖洋洋的,人间烟火气使我无比幸福,也让我明白,原来我也是有人在意的嘛。
才刨了几口饭,食堂门口就传来余老师的声音:“胡旧序!你出来一下。”我慌忙往嘴里塞了口青菜,放下筷子就要起身,手腕却突然被人攥住,是沈奕舟,
我对他笑笑,趁别人不注意弯腰贴近耳侧:“没事儿,就出去一趟,马上回来。”
手上力道顿顿,慢慢松开,我起身时又看他一眼,他已经低下头扒饭,可耳尖却悄悄红了点,筷子在碗里戳着,没怎么动。
我跟着余老师走到食堂外,揉揉太阳穴:“旧序,你知道的,学校严禁高考期间家长来看孩子,可是你父母已经到了,说来帮你缓解压力。”
我点点头有些羞赧:“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我现在去。”我突然想到,“麻烦您顺便和沈奕舟说一声,让他先走不用等我了。”
高考期间,学校只有高三生,绝大多数还在吃饭,路上静幽幽的,路灯还未到开启时间,只有蝉鸣不断叫嚣,路也模糊不清,我只得沿着白色油漆走到门口。
红色卡宴张扬地停在那,我的父母急匆匆地来到我面前:“怎么样?紧不紧张?”我刚张开口,“哎呀,考差了也没关系,只要你尽力了就行。”
妈妈从包里掏出一包巧克力:“还有网上说考前吃巧克力有助于安神。”连忙塞我怀里,“对了你今天考得怎么样啊?”
两人朝我投来星星眼,我并不想他们陷入无边际的幻想中:“我考的不好,作文可能写偏题了,数学没有算出来。”
周围安静得只剩下蝉鸣在叫,耳鸣好难受,想吐。
“肯定是谦虚呢,这孩子…”
保安不耐烦地用棍子敲打铁门:“学校规定了高考期间家长不能到校,快走快走,不然一会还要扣我的钱。”
我爸妈继续叨叨几句终于走了,保安叔叔塞给我一颗糖后,叹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回小亭子里继续值班
手中的巧克力好重,快喘不过气,我不得以靠在路灯蹲下休息,我从里面随意拿出一个巧克力塞进嘴巴,好苦,真的好苦。鼻头好酸,眼角无声滑落一滴泪。
“你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撞过来,我猛地抬头,眼前还是昏沉沉的暮色,路灯的影子拉得老长。话音刚落的瞬间,“咔嗒”一声轻响,头顶的路灯忽然亮了。暖黄的光倾泻下来,刚好把他笼在光晕里,而我还缩在阴影边缘,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的细碎光尘,却看不清自己垂在膝盖上的手。
眼睛缓过来后,我看向糖纸,黑巧,再看向袋子,全是黑巧。妈妈,你知道焦虑的时候要多吃些甜的才能安神吗?
他蹲下抚拭我的眼角,轻声呼唤我的名字:“旧序,我陪你吃,好不好?”他手伸向袋子里却猛地被我打开。
“不要,这是我妈妈给我的。”我咬着牙,声音发颤,故意扯出蛮横的调子,“你凑什么热闹?”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慢慢收拢,手背青筋突起。我盯着他摊开的掌心,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望向他眼里,发现是浩瀚星海。
“把手摊开。”我轻声说。
我想我们是两种人吧,但我想再试一次,赌这次不是火而是真正的光。
说到底我才是愚蠢的,无可救药的理想主义者。
“这颗给你。”我站起身,把黑巧袋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就跑,“剩下的都是我的,才不给你吃!”
风在耳边响,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我跑过昏黑的林荫道,怀里的黑巧硌得肋骨生疼,掌心却还留着捏过他脸颊的温度。那颗糖还在他手里吧?他会不会剥开糖纸,尝出那点甜里,藏着我没说出口的话。
我只剩这点甜了,全都给你吧。
那晚我们到底是没有好好谈谈。
窗外蝉声岁岁相续,唱尽盛夏见闻,独旧年旧蝉旧序,早已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