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米体测,江迟跑完就吐了。
他其实跑之前就知道会这样——他从小体育就差,高中八百米都跑不及格,上了大学第一次体测,一千米他硬撑着跑完,冲过终点线的那一瞬,眼前发白,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操场边的铁栏杆,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周围有人叫了一声,往后退。江迟扶着栏杆,吐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呛出来了。他听见有人喊"同学你没事吧",他想说"没事",一张嘴又是一阵干呕。
然后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别弯腰,直起来。"
是顾昭的声音。他刚跑完自己的组,汗都没擦,走过来扶住他:"深呼吸,慢慢来,吐完就好了。"
江迟想挣开他的手:"我没事——"
"你嘴唇都白了,还叫没事?"顾昭不由分说,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医务室在操场东边,我扶你过去。"
"我自己能走——"
"能走个屁。"顾昭说,"你腿都在抖。"
江迟不说话了。他确实腿软,站都快站不住了。他半边身子靠在顾昭身上,被他半扶半拖地弄进了医务室。
医务室的老师给他量了血压,又让他躺着休息,说低血糖加剧烈运动,没什么大事。顾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问:"医生,他这样,平时该注意点什么?"
"多吃点饭,多锻炼。"医生头也不抬,"年轻人,营养不良,还硬跑一千米,不吐才怪。"
"营养不良"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江迟。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
顾昭也没说话。他走到床边,坐下,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喝点水。"
江迟睁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额头上还挂着汗,运动服领口湿了一片——他连衣服都没换,就跑来照顾他了。
"你去换衣服吧,"江迟说,"我没事了。"
"等你缓过来再说。"顾昭说,"你歇着,我坐会儿。"
江迟躺着,看着天花板。医务室的灯白惨惨的,他忽然想起大一军训那次——他也是这样,中暑晕倒,被人背去了医务室。那天他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背他上楼梯的人说了一句"抓紧",然后把他往背上颠了颠。
他问顾昭:"军训那次……你背我的时候,我是不是特别重?"
"你才一百来斤,"顾昭说,"哪里重。"
"……我一百二十五。"
"那也轻。"顾昭说,"反正我背得动。"
江迟不说话了。他盯着天花板,盯了一会儿,忽然说:"顾昭。"
"嗯?"
"我从小到大,"江迟说,"好像没被人背过。"
顾昭没接话。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江迟自己也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他从小就知道,不能给人添麻烦——母亲太累,父亲靠不住,弟弟还小。他摔倒了,自己爬起来;发烧了,自己捂被子睡一觉;就连高一那次跑步岔气,他也是蹲了一会儿,自己走回教室的。他从来不喊疼,从来不哭,从来不让任何人背他。
因为没有人,有义务背他。
"那以后我背你。"顾昭说。
"……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