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三年,余杭迎来了一位三度被贬郡守。这不来不知,一来便开九街,正风气,治水患。十分受百姓爱戴。
江迟却认为他虚伪至极。追本溯源,还要从那年赈济灾民说起。
初次下江南,江大少爷便赶上百年一遇的旱灾。
刚下船,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跌跌撞撞的白发老妇,她想讨口饭吃。即使有人拦着,也挡不住她求生的本能。
江迟高了这老妇三个头,老妇见不到他的真容,只看得到锦衣华服和一柄碧绿折扇,以及抓着扇子的白皙的手。
老妇抱着他的腿不放,江大少爷又是个心善的,无奈之下从袖中取了些吃食,这才打发了白发老妇。
在当地船家与老妇的陈诉中,他大抵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在颗粒无收之际,余杭郡郡守将米价抬高数倍,当地百姓本就捉襟见肘,这价钱一抬,更是雪上加霜。
一边开仓,一边抬价,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江大少爷是个仗义之人,听闻此事愤怒至极,在心中暗骂这狗官丧尽天良。他万万没想到,几日后自己会对这个人大为改观。
清风过门,门房窗外的玉兰开了,很是美丽。窗前,如瀑的青丝垂下,那女子缓步走到铜镜前整理仪容。
她残妆犹在,纤纤玉指按揉眉心的刹那,洞箫声传进屋中,如泣如诉,余音袅袅。
“秋来天凉,生了病就要早些休息。”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和尚,温其如玉,如琢如磨。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凝眸相对,竟移不开眼。含情脉脉,望眼欲穿。
夜已深,本不便相见。这女子却愿留他一夜。秋雨敲窗,果然好眠,那和尚已在女子闺房沉沉睡去。
二八佳人,心事不浅。心中暗道:千万不要告诉父亲你在我这里睡觉的事。
这女子是余杭郡守之女南安,自小体弱多病,弱不禁风,及笄礼后,她前往伽蓝寺祈福。正巧寺中有位高僧精通岐黄之术,修为了得,便时常为她诊病。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春去秋来,余杭郡大旱之时,南安忧心忡忡,她眼窝子太浅,见不得民生疾苦。听闻豪强地主并未减租减息,逼死佃农的消息,她恨自己无能为力,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久便病倒了。
这高僧八百里加急,不敢有丝毫怠慢,日日为她抚琴静心。南安的身体渐有好转,高僧道出现下有一计可救灾,不过还需南安鼎力相助。
高僧取了伽蓝之“蓝”字为姓,南安之“安”字为名,自荐做了郡守的副官。
担任副官的第一个建议便绕的人云里雾里—抬高粮价。这不是追着要百姓的命吗,可南安信他,这种可怕的信任才是郡守采纳此方案原因。
一个良医是不会害人的。
供需之道,商贾再熟悉不过。余杭有人高价收粮,粮商们自是有利可图,纷纷日夜兼程,运粮前往余杭。
码头横着近十辆船,皆是载满粮食。郡守在楼台之上俯视一切,身旁之人素衣而立,正是蓝安。
“先生妙计。”郡守虽面不改色,胸中已是翻江倒海。
忠臣需要比奸臣更奸,骗人要先骗过自己。郡守并未参透其中深意,三次被贬也不无缘由。
好戏刚刚开场。蓝安出了第二计:设宴击鼓。
宴席一摆,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先生这是何意?”郡守不解。城外饿殍遍地,城中听鼓设宴,真是胡闹,也颇有“何不食肉糜”之感,叫人不寒而栗。
“莫慌,船到桥头自然直。”蓝安不慌不忙,用深邃的眸子给予肯定。
“贫僧还有一事相求,望大人成全。”这哪里是求人的态度,倒像是他成全郡守,语气坚定,丝毫不肯退让。
这最后一计,便是兴修寺庙。这究竟是公事还是私心?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郡守的亲信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他本就行走捷径,跟在郡守身边多年的人嫉妒之心溢于言表。都在等一个发泄的时机。
“你这妖僧,设宴也就罢了,为一己私欲草菅人命,着实可恶。”人群中骂声四起,流言蜚语犹如利剑刺入房梁。
他人误解也好,恶语相向也罢,和人命比起来不值一提。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这句话形容蓝安再合适不过了。一把锃亮匕首横在郡守脖颈前,他不想和这些蠢货多费口舌,只想救百姓于水深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