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重地。”顾横道。
崔明峤却道:“让她说。”
柳三娘跪在湿阶上,未开口先落泪。“青天大人,民妇不是要告裴大人。民妇只是活不下去了。”她抬头看向裴澈,又看向崔明峤,“封桥那日,我家秧苗正等水。桥一断,水车进不来,苗烂在田里。后来征调男丁去灵堤,家里只剩老人孩子,粮又被收走备妖。我们不是不救灾,可谁来救我们的田?”
堂外一片沉默。方才还盯着无面秤的灾民,此刻都低下了头。
裴澈喉间发紧。他记得封桥时水声、人声、灵潮逼近的压迫,也记得自己来不及算清每一亩田、每一户粮。可柳三娘的哭声不是虚账,是烂在泥里的秧苗。
有人低声道:“裴大人封桥,救了城里。”
柳三娘抹泪:“救城,也要让我们活命啊。”
无面秤在堂外被风拂过,秤盘上的水汽凝成细珠,铜盘又往下倾了一分。没有人上前扶正。灾民从期待转为沉默,仿佛秤已不是秤,只是一块无人负责的铜。
崔明峤看着堂外,声音放缓:“灾民之声,不可不听。裴使封桥,或有救城之功;越权,亦须入册。功过不能相抵,但非常之时,须先保备妖大局。”
裴澈抬眼:“大人要我先认越权?”
“不是认。”崔明峤道,“是录。按察司不凭心断案,凭簿。你若心中无愧,代价录便只是程序。”
裴澈沉默片刻,伸手取按察官印。动印之前,他依例先核对名册。堂簿名册上,他的姓名、职衔、印编号一一相对。印身冷硬,握在掌中没有丝毫温度。权限仍完整,可每一道程序都像一张细网,将他困在网中。
他落印。印声沉闷,像敲在湿木上。
“封桥,为阻污染入城。”裴澈声音短促,“截药,为止灵材误用。上游异常未明,若待全议,灾疫先至。代价:南乡误耕,粮道改线,堤役增损。未尽之处,容后补。”
韩守拙将他的话逐字录入代价簿。沈知微另取一册,准备封存。
崔明峤轻叩案上权印,声音不重,却让堂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沈主簿,将裴使越权记录另册封存。原簿留堂,另册入公簿阁,依例。”
沈知微应声:“是。”
她伸手去收原簿,指尖经过簿面朱痕,忽然一顿。那处越权初录的朱痕比寻常淡了一层,像被人细细刮过,又用新墨补了边。她没有抬头,只将另册覆上,压住骑缝印。
骑缝印落下时,纸页轻轻错开一线。沈知微目光掠过,心中微紧。那道印色与旧簿骑缝印不相称,像新压上去的,却偏偏盖在旧案旁。
崔明峤似乎察觉她的停顿,淡淡问:“可有不合例处?”
沈知微垂眸:“依例封存。”
她将朱笔搁下,笔尖在砚边磕出一声轻响。
裴澈看见崔明峤权座背后的石壁在天光移动中闪过一道细密石纹,像无数细小的裂痕在暗处爬行,一闪即逝。他心头微凛,却听崔明峤道:“灵光年久,石纹罢了。”
堂中无人接话。
顾横在堂外驱散灾民。柳三娘被两名差役扶起,仍频频回头。无面秤前的人群慢慢退去,秤盘低垂,水汽顺着铜边滴落,像一场无人认领的判决。
沈知微抱着另册走向公簿阁外廊。裴澈跟出堂门,在廊下停住。外廊潮湿,纸页在她怀中微微发软。
“日期不合,已注待核。”沈知微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人听见,“另册封存,依例可查。”
裴澈看着她怀中的册子。封皮潮色未匀,骑缝印旁有一道极细的补纸边,像旧簿被重新整理过。
“查。”他说。
沈知微没有再言,只将另册抱紧,转身往公簿阁去。廊外天光渐暗,按察官印仍在裴澈袖中,冷硬如故。他站在原处,第一次清楚地感到,自己不再是那个站在堂前呈报异常的人,而是被记录、被称量、被封存的人。
堂前无面秤又轻轻一晃,秤盘倾斜得更深。无人上前,也无人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