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玉脸色煞白,好像没听见似的,半晌也没有回答。
丁酉在床边坐下,语气尽量放缓:“我们去医院好不好?我带你去,让医生看看,可能就会好了。”
“这是咒,医院没办法的。”端玉终于开口了,似乎陷在恍惚之中,以至于前后两句都无法连贯,“……丁酉,我好冷啊。”
丁酉俯下身,隔着被子抱住了他。端玉仍在发抖,嘴唇也是白的,只有眉心残留着被陈春梅掐出的一点红。
丁酉耐心地问他:“需要吃什么药吗?想喝点水吗?”
端玉只是摇头,仍然说道:“好冷……”
丁酉便躺进被子里,环住他的肩膀,把他紧紧按在自己胸膛上。端玉立刻回抱住他,抓住救命稻草般依偎着他。
丁酉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华美冰凉的玉器。端玉看上去既不清醒,也没有力气说话,已经不能再问下去了。
咒寄生在他的体内,日复一日蚕食着他,誓要将他拖入昏暗无际的九幽之中。
丁酉无法替他分担痛苦,甚至不知该怎样安抚他,只能一遍遍抚摸他的头发。
从没有人这样紧地拥抱过他,或许母亲曾经做过,可她的温度也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了。
妈妈再也不会牵着他的手,为他哼唱含糊不清却温柔的童谣。师父不能永远照顾自己偏爱的徒弟,人们总会找到更好的阴阳先生。不久之后,他的一切都会被代替。
至于丁酉,也是靠钱强求而来的。既无夙缔,亦非良缘。即使现在与他肌肤相贴,可或许哪天就会像其他人一样,毫不犹豫地抛下他。
端玉忽然感到非常委屈。他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命,他都认了。可现在他难以自控地在想,这个世界上凭什么没有一个人永远爱我,凭什么没有一颗心脏永远为我而跳动呢?
爱本身虚无缥缈,人们甚至羞于将它挂在嘴边。然而每个人又本能地渴望它,这渴望是如此汹涌,使端玉的眼眶几乎立刻湿润了。
“我知道你总惦记家里,可是你再陪陪我吧。不会耽误你很久的,丁酉,你再陪陪我吧。”他喃喃说道,“山里的冬天实在太冷了……”
他的眼泪很快浸透了丁酉胸前那一小片衣服。这些液体也是冰凉的,使丁酉忽然感受到与他同等的痛楚。
大师这么厉害,怎么会治不好呢?丁酉怔怔想道,像他这样的半仙,不是都会长命百岁,变成白胡子老头吗?
他束手无策,只能贴在端玉耳边,不断重复道:“我会陪你的。不要怕,我会陪着你的。”
端玉听不太清了,终于从痛苦中解脱出来,陷入昏睡之中。
或许真的太累了,他一个梦也没有做。醒来的时候,陪伴他入睡的体温仍然残留在皮肤上。
丁酉陪了他一整夜,始终用双臂环抱着他。端玉依靠着他,就像在无边的潮水中抓住一块浮木,或者说是这块浮木找到了他。
端玉试着动了动,发现自己连翻身都做不到。丁酉在睡梦中依然紧搂着他,那种渗透骨髓的冷终于散去了,留下温暖而柔软的触觉。
丁酉有很多本书,读完课本,端玉偶尔也会看其他的。其中有一本外国人写的书,是他哥哥带回来的,丁酉还没有翻开过。
书里的人们总在拥抱,似乎时时刻刻有炽烈的情感需要表达。拥抱过后,他们便会亲吻,那个女主人公说:“吻我一下,给我来个吻别。”
端玉已经尝过拥抱的滋味,其实那天他本想继续下去,再尝一尝亲吻的感觉——是不是真的会像窒息一般,会忍不住颤抖,会充满喜悦呢?
可是他没敢。他是长在山林里的一缕风,其他情感可以慢慢学习,可对于爱情的感知是非常朦胧的。自己对丁酉是什么感觉,他尚且还弄不清楚,更不可能确认丁酉对自己的想法。
端玉只觉得,钱和一纸空文的婚姻是无法困住丁酉的。这个年长的、健康的、念过大学的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自己,走向更远的地方。
夜晚会放大人的悲观,而现在晨光已经照进窗子,端玉心里重新升起些希望来。
他想:或许我可以熬过去。我给过钱了,丁酉没理由不留在我身边,我能够让他过得很好。
晨光如雾般朦胧,醴河环绕着丁家村头,缓缓地向东流淌。
丁酉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像漂在水里的一艘船。端玉抓着他的衣角,无限依赖地贴紧他,听他心脏跳动的声音。
丁酉的梦想是去海边吗?端玉想道,既然要看海,就不该只待在河水与溪流身旁。
他有一点点难过,不过这种情绪昨晚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足以掀起太大的波动。丁酉一整晚亲密地挨着他,使他重新拾起几分自信,觉得事情或许并没有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