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到天亮的时候终于麻木了。王九树坐在车里等着,丁酉浑浑噩噩地走过去,跟他打招呼。
王九树第一次看见鬼的时候差点尿裤子,他把丁酉上下打量一遍,寻思道:这小子还真是胆大,一点都不见害怕的。
其实不是胆大,是快要吓傻了。王九树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端玉却知道,反复叮嘱他:“还记得我的话吗?不要怕,不要让任何东西绕到你身后。”
鬼上身是从人身后上,从后脖颈那一块儿钻进去,把原本的魂魄挤出来。丁酉给自己找了堵砖墙,牢牢地把后背贴在上边。
端玉给他留了只纸人,自己到前边去了。丁酉看着他的背影,看他低低绾在脑后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身形和手中那把桃木剑一样纤细瘦削。
碰上搞不定的东西,他也会被鬼上身吗?丁酉想,他也会怕吗?
早晚的天已然很凉了,冷风一吹,麻木感消退下去,底下的紧张成倍地反扑过来。
丁酉感到背上一阵阵发凉,难道墙上漏了风?还是说鬼会穿墙,从墙里边伸过手来,把他脖子上的皮肉一撕,就要上他的身了?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没忍住回过头,看墙上到底有没有口子。
风中响起玉器相撞的声音,一片琳琅。丁酉慌忙转回头时,端玉已经放下了桃木剑。
王九树挥了挥手,站在丁酉肩头的纸人飘起来,精神抖擞地向前飞去。
丁酉什么也没看清,愣愣地想,这就结束了?
“结束了,”端玉说,“走吧,咱们去附近转转。”
他们拐上一条小路,端玉慢慢悠悠地走在前面,那只纸人活泼地飞在他身边。
惘山的轮廓离得远了,秋收过后的田野环抱着他们。路边散布着修得方方正正的民房,不时传来鸡鸭的叫声。熟悉的环境让丁酉逐渐放松下来。
田埂上跑过来一个小孩,好奇地望着他们。这个年纪的小孩大多都喜欢玩狗,而喜欢玩狗的大多都很亲近丁酉。小孩只看了一眼就跟在丁酉后头,丁酉也乐于逗他,就蹲下去,从路边揪了朵野菊花给他。
端玉也停下脚,隔了两步远,低头看着他手上的花。
小孩自来熟地问道:“我从来没见过你们,你们从哪里来?”
丁酉想都没想,笑着说:“我家住在南边的丁家村,你去过吗?”
小孩子最喜欢玩狗尾巴草编成的兔子。但这个季节,狗尾巴草已经干透了,一捻要掉一手籽儿。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手上的野花编成黄澄澄的一小束。
小孩惊喜地接过去,戴到自己手腕上。丁酉抬头看了一眼,见端玉还杵在两步开外,就喊他:“过来吧,别站那么远啊。”
端玉好像在发呆,半天才做出反应。但他一靠近,那小孩就往丁酉身后躲,留下他的手伸在那里。
“哎,”丁酉说,“别怕别怕,他也想跟你玩呢。”
端玉蹲下去,也揪了一朵野花。可小孩只看了一眼,没有接,还是往丁酉后边缩。
丁酉着实疑惑了。按说小孩都喜欢长得好看的,端玉长得挺好看,既不像人贩子,也不像日本人。怎么这小孩偏偏就怕他呢?
端玉提着那把桃木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道:“丁酉,他爱粘着你,你送他回家去吧。”
丁酉说:“好,那你在这等我,别自己走丢了。”然后拉着小孩转过身,用同样的语气问他家在哪里。
他们走远了,躲在端玉袖子里的纸人飞出来,落在他掌心里。
端玉问它:“我看着很吓人吗?”
纸人摇了摇脑袋,端玉又问它:“你说,丁酉是不是很想回自己的家?”
他垂下手,纸人再次飘起来,追上丁酉,悄悄躲进了他的外衣中。
***
丁酉把小孩送回家,在门口跟他挥手道别。正是中午吃饭的时候,土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回走。
路边有一栋挺漂亮的小楼,外墙上贴了白色的仿瓷,一看就是讲究人家。多半是儿女出门打工,赚了大钱,回家修缮老屋孝敬父母的。
阳光很晃眼,但并不暖和。端玉没在那件黑长袍外边加外套,站一会儿就该冷了。
丁酉加快了脚步,随后突然想到:送那小孩回去时,他不过走了十几分钟。而回来的这段路,却似乎已经走了半个钟头。
他疑神疑鬼地停住脚,四下看了一圈。路上虽没有人,但空气中充斥着泥土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并没有即将闹鬼的氛围。
“都是错觉,哪有大中午出来闹事的鬼。”他小声地给自己壮胆,“就算有也是个傻的,用不着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