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在心理学上提出过一个说法,叫“记忆的压抑动机”。简单来说就是,某些记忆会因为太过痛苦,而被人为地压抑到潜意识中,导致个体后续无法进行回忆。所以那一晚后来发生什么,淙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她不肯吃药,不肯去医院,硬要回芦花岛。柳玫起初不答应,见她手背淤青,烧得浑身冷汗险些脱水,总算后退一步,答应病养好就送她去车站。芦花岛永远在夏季,亚热带的晴天里,海风吹过椰子树,发出的淅沥声响是和水天线一样的湛蓝色。淙夏独自背着包拎着行李回到姜家小楼,以为会给翁秀华一个惊喜,进去后却发现家里来了客人。远房亲戚带小孩来过暑假,暂住在姜家,小女孩也理所当然地占据掉淙夏的卧室,床铺扔满衣服,书桌凌乱,小女孩踩在椅子上用剪刀去裁她悬挂在窗前的榛果壳风铃。柳玫的话仿佛被一一验证,淙夏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在紧绷数日后,‘啪’地断裂,她一瞬间情绪崩溃,跑去将小女孩从椅上一把扯下,推着肩膀搡去门外,胡乱捡起堆在床上的衣服裙子通通扔出去。“这是我的房间!我的东西!”砰!门板摔得震天响。屋外小孩大哭,亲戚抱怨不已。从厨房赶来的翁秀华没有跟着一起责备淙夏,送走亲戚,她给柳玫打电话,询问淙夏突然回家的缘由。婆媳俩大吵一架。挂断电话后,翁秀华拿着备用钥匙打开淙夏紧锁的房门,把孙女从被窝里刨出来,看着小姑娘红通通的、兔子一样失措不安的眼睛,不由得心疼地把人抱进怀里。翁秀华一下一下地抚着她后背,用寻常的语气闲聊道:“你读二年级的时候,作业本总是不见,奶奶怎么教你的?”淙夏情绪逐渐稳定,手指紧攥着奶奶的衣角:“把名字写得显眼一点,让别人看到就知道本子是我的。”“对,”翁秀华松开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小小的刻刀递过去,“你不想让别人拿走你的东西,就在东西上刻好你的名字。这间房里,桌子,椅子,衣柜……”老太太笑一下,粗糙手掌摸摸她脑袋,“只要丛丛盖好章,就算奶奶以后走了,也一辈子给你留着。”…………迷迷糊糊睡了不知多久,淙夏被热醒。她从床头柜找到遥控器,‘滴’一声打开空调,右手反摸后背,内衣已经被汗浸透了。屋外天色已暗,庭院明亮光线落满阳台,亚热带盆栽植物翠绿茂盛,硕大的叶片被灯光拓印在地板上,影子漆黑,像张牙舞爪的怪兽。梦做太多,这一觉睡得比不睡还累。淙夏对着‘怪兽’发了会儿呆,从床上爬起,捞过手机看时间。未读信息栏有赵青提发来的微信。提子:【褚卓说你去海观啦?】淙夏靠在床头给她回复:【嗯。】赵青提刚好玩着手机,秒回一条:【怎么样,大半年没见,你爸妈有没有更拟人一点?】淙夏盯着对面墙上的框装画思索一阵,低头认真评价:【没有。】【我妈老样子,我爸都没有跟我见上面,依旧淡淡的,一种疏离感,两种疏离感,离人更远了。】赵青提接茬:【离神经病更近了】淙夏一下子笑出声。两人从小一起长大,赵青提是绝对的唯好友主义者,知道淙夏那对父母是什么德行,时而正常时而不正常,因此吐槽起来毫不留情。提子:【你不难过吧?】她俩之间没有秘密,所以淙夏也不隐瞒地回答:【有一点呢。】赵青提回个叹气表情包。这种事情很难设身处地地安慰,就像一场极小范围连绵不断的阴雨天,没有淋在你身上,即便你与对方关系再亲密,也无法感同身受她世界里的潮湿。隔几秒,赵青提转移话题:【这样吧,给你看点开心的】说完特别大方地甩来她和恋爱对象史灵根同学于昨晚的聊天记录。淙夏点进去,囫囵扫去满屏宝贝亲亲宝贝早点睡,一秒打开一秒关上。提子:【怎么样】提子:【有没有被甜甜的恋爱治愈到?[害羞jgp]】哆啦小丛:【有的有的,本来只是单纯难过,现在又难过又想吐】提子:【……】提子:【滚啊】友谊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法。淙夏岌岌可危的电量在和赵青提聊完天之后,补充到50%,她收拾衣服进浴室,洗完舒舒爽爽的热水澡,进度条‘嗖’一下飙升至90%。水蒙蒙的雾气跟出浴室,缠在少女脚踝,在地板留下潮湿的一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