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婉这话说得未免过重,李演从旁劝和,“阿姝不过同我分说一二,你如何会这般想?她是大姑女儿,若看轻于你,岂不是也看轻大姑?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李婉这两日心中委屈,昨日阿婆只和王姝耳语,程娘子也轻看她。
此时她什么也听不进去,只觉着连自家阿兄也帮旁人说话,泫然道:“大姑是大姑,我是我。她就是觉着比我出身好,动辄便缄默不语,一开口又暗含讥刺,从来都没个好脸,她就是瞧不起我!”
王姝真想给她讲一讲窦娥的故事,看看是窦娥冤还是她冤。
怕她又要哭,王姝耐着性子放低声音道:“但凡我开口,你总要另作别意。今日不过同二兄分说几句,你也能听出我暗含讥语,大娘倒是说说,我该当如何?”
李婉觉得委屈极了,每次都是这样,明明是她意有所指,还偏要摆出这副样子。
她越想越气,眼睛一热,终究还是没忍住,便捂着脸道:“你还敢来问我?回回都是这样,我委实厌你。”说完也不管两人如何,人就跑了。
李演尴尬得手足无措,既想去追李婉,又想给王姝道歉,一时左右为难,不知道先做什么。
王姝哀叹一声,又将人惹哭了,终究是对不住耶耶阿娘。
她有些无奈道:“二兄快去看看大娘,她此时心绪不稳,万一没回去,跑去别处就不好了。”
李演一听,李婉还真能做出这事,当下也顾不得什么,匆匆对王姝说了一句:“等我找到大娘,再让她来同你道歉。”而后就疾跑追了过去。
正当王姝烦闷时,一道沉厚的声音骤然从背后响起:“小娘子当真无辜。”
王姝猛地回头,见她身后站着一老一少,也不知在后面站了多久。
老者姿态疏放,正是昨天在祭礼上见过的那位耆老。
她后来听乡人闲谈提及,此人原是前朝乾元殿修书学士,名唤刘炳义。如今致仕归乡,居于庆云里养老。
而他旁边的少年则有些眼熟,仔细打量,竟是换羊乳时见过的阿桐。
阿桐见王姝看来,上来朝她见礼,而后恭敬道:“小娘子,这位是我家先生,上次因小娘子提醒,才避免先生病情加重,今日恰巧偶遇,故来向小娘子道声谢。”
王姝知晓刘炳义身份,便向他行了个叉手礼,随后对阿桐道:“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再说你上次已经道过谢,不必再客气。”
刘炳义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坦然落在王姝身上,眸中漾着几分欣赏,“阿桐回来只道你身量不高,却不想竟这般年幼。老夫观你不但略通医术,还思辨聪慧,实属难得。”
王姝自是要谦逊一番,于是微微垂首,“先生过誉了,儿并不通医术,只是凑巧在杂书里看到过类似症状,顺嘴一提罢了。”
不想刘炳义却缓缓摇头,神色反带了几分怅然,“要知世上最难之事,便是凑巧。能凑巧之人,若非有大机缘,就是识见博洽,否则都不会凑巧,小娘子不必自谦。”
王姝心里一动,这老先生所想,竟和她不谋而合,于是认同地点了点头,“既然先生如此说,那儿便认下了。”
竟这般痛快?
刘炳义先是微愣,随后大笑出声,“你倒是有趣。观你言谈,不像不通文墨之人,平时都读些什么?”
王姝随口道:“经史子集,闲谈杂记,都略翻过一二。”
“哦?”刘炳义瞬间来了兴致,“你可知,即便是饱学之士,也不敢夸下如此海口。”
王姝明知他是什么意思,却还是作出一脸老实样,面上带着不解,“儿不知,先生只问儿平时读些什么,儿据实以答,并未说过精通,又何来‘海口’一说。”
刘炳义再次笑出声,然后伸出二指,隔空虚虚向她轻点两下,“你呀你,你这小娘子当真狡黠,我竟被你绕了进去。”
不想王姝听后,没有半点赧然,反倒一本正经地向刘炳义行了一礼,“多谢先生夸赞,儿常被人赞狡黠,还是先生慧眼识珠,竟一眼就将儿看透。”
刘炳义许久未见如此有趣之人,笑着问王姝,“之前还有何人说过你狡黠。”
王姝道:“亲近些有耶娘兄长,远些便多了,儿似是常听此言,便不太记得了。”
刘炳义故意打趣,“可见你不止狡黠,还颇能惹祸。”
王姝摆出一脸无奈之色,好脾气道:“先生说是,便是吧。”
“哈哈哈…你这小娘子,耶娘怕不是要疼你疼到骨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