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紫藤花下,青梧重新拿起了绣绷。
她坐在青石凳上,指尖捏着绣花针,却半晌没落下。团绒蹭了蹭她的鞋面,她低头,看见那猫仰着脸,琥珀色的眼珠里映着一片将暗的天色。她不由得想起方才花墙外那双眼睛——谢珩的目光穿过紫藤花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却被她垂下的眼睫挡了回去。
青梧感觉自己的脸臊得慌。好不容易尝试自己唱会儿歌,还被人撞破了。
而且看世子那神情,他似乎。。。都听见了呢。。。
窘迫感瞬时包裹住了青梧,使得她无所适从。
她放下手里的物件,抱起团绒,来回走了几步,仿佛这样能让她驱散内心的怪异。
可是作用似乎不大。一想到世子爷那异常的神情,青梧恨不得祈求来个大罗神仙让谢珩马上失忆!
她不该哼小调的,青梧懊恼地想。回去,回去一定要好好说道一下杏儿。
青梧伸手将那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努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团绒打了个哈欠,蜷成一团在她怀中睡了。她望着花墙外空荡荡的回廊,心想:世子爷大约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迫使自己把这页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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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仪是掌灯时分回来的。
她今日去参加了靖远侯府的赏花宴,一身新裁的桃红织金袄子,髻上簪着夫人赏的赤金点翠步摇,进门时却蔫蔫的,像一朵被雨打过的海棠。青梧迎上去,替她解了斗篷,触到那小手,冰凉。
"小姐仔细着凉。"
令仪没说话,由着青梧替她卸妆、净面、换了家常衣裳。直到青梧把她按在妆台前,用玉梳通那一头长发时,她才忽然从镜子里抬眼,看着青梧:"青梧,你说,嫁人是什么滋味?"
青梧的手顿了顿。铜镜里,十四岁的小姐眉眼已经长开,像一颗将熟未熟的蜜桃。
"奴婢不知。"
"哎,你当然不知。"令仪撇撇嘴,忽然又叹了口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今日说是赏花,满园的花儿开得再好,谁有心思看?母亲拉着我,见了这个夫人、那个太太,话里话外都在问令仪多大了可许了人家。青梧,她们看我的眼神,像在估一件瓷器。"
青梧将玉梳搁下,取了润肤的茉莉膏子,沾了一点在指尖,轻轻揉在令仪手背上:"小姐金尊玉贵,自然有人惦记。"
"惦记?"令仪轻笑一声,声音突然放低,"青梧我悄悄与你说,圣上龙体欠安,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满京城都闻得着那股子药味儿。母亲说了,各家都想赶在那之前把婚约定下,否则一旦国丧,少说三年,多说二十七月,谁家女儿等得起?"
青梧的手指一僵。
她明白了。为何夫人这些日子总带着令仪赴宴,为何谢珩的婚事始终没个准信——今上若驾崩,谢珩身为臣子,要守制,要避嫌,婚事便遥遥无期。而令仪是女儿家,及笄在即,也等不起。
"今日镇北侯夫人拉着我的手,"令仪的声音带着一点困意,"问我愿不愿意与她家幺女作伴。我们两家少有来往,我连她女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其实就是想让我去相看她那宝贝儿子。"
令仪爬上床榻,青梧替她掖好被角,吹了灯,坐在脚踏上:"小姐睡吧。明日还要练绣活呢。"
令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青梧,我还不想嫁人……"
青梧没应声。她知道,令仪也知道,这事由不得她们做主,令仪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而已。
她看着小姐睡熟的侧脸,不由得想到
小姐贵为侯府千金,也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静谧的卧房中,传出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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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青梧回到耳房时,杏儿正坐在床沿梳头,嘴里叼着一根红头绳,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昨日去外院送针线,路过演武场,看见二房那位爷在练剑呢。剑花儿耍得真好看,银光闪闪的,像条龙似的。"杏儿眼睛亮晶晶的,把红头绳系在辫梢,"墨云姐,你说二房爷是不是要考武举?"
墨云正在叠被子,闻言头也不抬:"少看些有的没的。那是爷们的事,与你什么相干?"
杏儿吐了吐舌头,从枕头底下摸出小铜镜,左照右照。小满裹着被子滚到青梧怀里,仰着脸:"青梧姐,今日厨房有糖蒸酥酪吗?"
"馋猫。"青梧点了点她的鼻尖,从袖中摸出半块松子糖,"昨日小姐赏的,分你一半。"
小满欢呼一声,墨云也弯了弯嘴角。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挤挤挨挨的,像一只窝里互相取暖的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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