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刻,永宁侯府的朱漆正门缓缓洞开。
门房老周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羊角灯,灯芯捻得极细,火光在渐浓的暮色里一跳一跳,像只怯怯的雀儿。他身后,两排身着青布比甲的仆役垂手而立,呼吸都压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门前那条青石御道上即将响起的马蹄声。
谢令仪躲在影壁后头,桃红小袄外头裹着件银鼠里子的斗篷,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小姐,仔细风大。"墨云在她身后小声提醒。
"嘘——"令仪把一根手指竖在唇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外。
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急,不缓,像是丈量过似的,每一步都踏在同一个节拍上。令仪知道,那是哥哥的马。整个侯府,只有哥哥谢珩骑马回府时,蹄声是这样的——稳,沉,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喘气的端方。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转过街角,马上少年身着月白色襕衫,外罩玄色狐肷大氅,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革带上悬着一块羊脂白玉佩,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他生得极好,眉目清隽,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十五岁的年纪,身量已经抽条,坐在马上,背脊挺直如松,自有一股子少年人不该有的沉凝。
令仪在心里数着:一、二、三——
谢珩在门前勒马。那马训练有素,前蹄高高扬起,又轻轻落下,竟没发出一声嘶鸣。门房老周早已跪伏在地,两排仆役齐刷刷矮了半截,额头几乎要触到青石地面。
"恭迎世子回府。"
声音不高,却整齐得像一个人发出来的。
谢珩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手。那动作极轻,却像一道赦令,众人这才敢直起身。他翻身下马,大氅在风中扬起一角,露出里头月白色的衣摆,像一弯雪色的月。令仪从影壁后头探出头,刚要喊,却见哥哥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那目光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可令仪还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把攥着糖的手背到身后,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哥哥下学回来了。"
谢珩走过来,玄色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他在令仪面前站定,垂下眼,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斗篷带子。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冬日特有的凉意,触到令仪脸颊时,她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又在风口站着。"谢珩的声音不高,像玉石相击,清泠泠的,"《女诫》今日抄到哪了?"
令仪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她就知道,哥哥待她温和是温和,可考校起功课来,比父亲还严。
"抄到卑弱篇了……"她小声嘟囔,"哥哥,我手都抄酸了。"
谢珩没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包东西,递到她手里。油纸包着,还温热着,是德馨斋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令仪的眼睛"唰"地亮了。
"明日我要考你《内则》。"谢珩淡淡道,"答不上来,糕还我。"
"哥哥最好了!"令仪抱住那包糕点,笑得眉眼弯弯,早把《内则》抛到了九霄云外。
谢珩的嘴角似乎弯了弯,那弧度极淡,像水面上一闪即逝的涟漪。他抬脚往府里走,令仪小跑着跟上,回头冲墨云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糕点。墨云垂着眼,嘴角也藏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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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摆在花厅。
花厅是侯府待客的正厅,寻常日子并不开。今日是十五,老侯爷定了规矩,逢五逢十,一家人要在一处用饭。厅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四角立着紫檀木的落地烛台,每台上点着八支儿臂粗的蜡烛,把厅里照得如同白昼。
正北墙上悬着一幅《松鹤延年图》,下设一张紫檀雕螭龙纹的大圆桌,桌上摆着掐丝珐琅的火锅子,里头的汤底滚着,散发出阵阵鲜香。老侯爷谢崇山坐在主位,一身石青色团龙纹直裰,腰间悬着一块御赐的金牌,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见霜色,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看人时像要把人的骨头都剔出来瞧个清楚。
夫人王氏坐在左侧,穿着绛色织金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耳坠子上的明珠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正亲自布菜,把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鹿肉夹进老侯爷碗里,动作娴熟,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特有的从容。
"老爷,这是今晨庄子上送来的鹿肉,用汾酒腌过,您尝尝。"
老侯爷"嗯"了一声,没动筷子,目光落在右侧的谢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