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卖身
霜降第三日,天未亮透,金陵城还浸在青灰色的雾气里。
阿晚是被叔父从被窝里拽起来的。她昨夜睡得不好,稻草褥子潮得厉害,又扎人得很。
叔父的手很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攥她腕子的时候,那股蛮劲让她想起村口屠夫拎待宰羊羔的样子。
"快些,侯府的嬷嬷不等人。"
她没哭。十二岁的女娃,已经知道哭是这世上最费力气、也最无用的勾当。她只是默默把母亲临终前给她穿上的那件藕荷色夹袄抻了抻,又弯腰,从床底摸出一只布包。里头包着一根素银簪子,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梅花,是母亲唯一的遗物。她将布包塞进最贴身的里衣,贴着心口,那一点冰凉让她打了个颤,却也让她奇异地镇定下来。
永宁侯府的侧门开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不像正门前那般蹲着石狮、悬着灯笼。门是漆过的,朱色已有些剥落,却仍旧透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森严。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披着件油晃晃的羊皮袄,眼皮半耷拉着,目光从阿晚脸上刮过去,像在掂量一块猪肉。
"死契?"
"是是是,死契。"叔父哈着腰,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又摸出那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在手里颠了颠,发出一串细碎而清脆的响。阿晚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软。她知道,那串铜钱的数目,就是她这辈子的价。
牙婆是个胖大的妇人,满脸堆笑,接过卖身契扫了一眼,便冲门里喊:"刘嬷嬷,人到了。"
门里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靛青色的比甲,玄色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绾成一个油亮的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角的细纹像是用刀子刻上去的,每一道都透着精算。她没看叔父,径直走到阿晚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阿晚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
阿晚被迫仰起头,视线却不敢乱飘,只落在刘嬷嬷衣襟第二颗盘扣上。那是颗蜜蜡扣,在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
"多大了?"
"回嬷嬷,今年十二了。"
"叫什么?"
"阿晚。"
刘嬷嬷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块素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
"这名字太娇气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刮过竹篾,让人脊背发紧,"咱们府里,丫鬟就是丫鬟,主子赏你什么名,你就得接着。前儿个夫人还说,下人要有下人的规矩,名字太俏,容易生妄念。"
阿晚垂着眼,看见刘嬷嬷的裙裾下露出一双青缎面的靴子,鞋尖上沾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刘嬷嬷忽然侧过身,望向庭院深处一棵梧桐树,"你就叫青梧吧。青皮梧桐的青梧,配那棵树,也配这府里的地气。"
阿晚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阿晚。晚来的福气最厚实。这是母亲的话。母亲重病的那段时间,正是去年的霜降,她躺在漏风的土屋里,握着阿晚的手,许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口里经常念着她的名字,珍惜着还能看到女儿的每一天
"阿晚,阿晚,娘走后,他们定会把你接回去。。。。。。。可这名儿,是娘给你的,谁也夺不走。"
可现在,夺走了。
阿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骨血里被生生剜了出去,那痛楚并不尖锐,却绵长,像一根细丝,从心脏一直牵到四肢百骸。她张了张嘴,想再念一遍那个名字,却听见自己的声音机械地响起,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谢嬷嬷赐名。"
刘嬷嬷似乎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带着一种评估货物时的审慎——这丫头,倒是比寻常孩子沉得住气。
"按手印吧。"
阿晚被引到一张矮案前。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碟,里头盛着朱砂,红得刺目。叔父已经按完了,他退到一旁,手指神经质地绞着那串铜钱,眼神躲闪,不敢看她。阿晚伸出右手食指,刘嬷嬷握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指尖按进朱砂里。那触感黏腻、冰凉,像按进了一滩凝固的血。
然后,她的食指被按在卖身契的右下角。
一个小小的、鲜红的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