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台县衙后堂,窗前梅花艳艳,拥簇着雀鸟声声。三两枝丫伸过,浮出淡淡清香。
崔元慎正低着头皱着眉头查看粮税账簿,随手拿起案上的茶盏送至嘴边,牛饮了大半口,却发觉茶水已凉得透腑。嘴里的苦涩让他不得不搁下笔,起身倒杯热水暖暖身子。
他算了算,今年的粮税已是加征的第四回了。田少粮贫,水多人杂,今年自己能勉勉强强完成考成,全靠天时运气。若明年继续追加,自己这顶帽子又该怎么保得住?
幽香拂面,他不禁走到窗前,一幅雪后寒梅便框在窗棂之内。雨雪时侯,最宜离别啊!
不容他感慨,便听得书办来报:
“启禀堂尊,卫所郭千户老爷来了。”
崔元慎转过身,一番诗情感慨顿时消散,他暗暗地撇了撇嘴角,语气有点烦闷道:“请他去大堂。”
衙门一般是三堂,大堂处置公务或当众审案,算是公开的厅堂。二堂、三堂逐渐向内,多是接待上官或相熟之人,以此来界定亲疏。
崔元慎让郭准在大堂候着,主要是因为心里憋了口气——冬至那日出了人命官司,又事关军户,他于是让人去请郭准一同商议。谁知他一连几日没有一点动静,连个书子都没回一张!
饶是护城河里的王八还能探个头呢!
书办来回心虚地回报,只道郭老爷笑着说“随后便去”,就一直随后到今天。
书办站在门前,犹豫地呆在原地,偷偷抬眼看了看崔元慎的脸色——一副堂审恶霸的铁青脸色。但还是颤颤巍巍地问了句:“堂尊,这…合适吗?”
崔元慎有些心烦,道:“公事公办,自然是去大堂,难不成让他来后院赏花?”
书办匆匆地道了声:“是”,就急急退下了。
郭准穿着一席便衣,立在大堂里。他虽是个千户,却不是个虎背熊腰螳螂腿的壮汉,只是个子较旁人高些,有几分筋骨罢了。他面容有些黑,是常年巡岗、风吹日晒的缘故。
他见那书办一副心虚惶恐的模样,心下知晓这关大约是不好过了。于是冲着书办笑了笑,道:“你退下吧,我在此等候即可。”
书办诚惶诚恐地下去,走之前给郭准续上了茶,还把茶壶特意留下,虚掩了大门,便逃出生天。
郭准自顾自地坐下,喝了几口茶,把头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约莫一刻钟,他耳边响起:
“郭大人来我东台有何贵干啊?”
郭准立时睁开眼,见崔元慎脸色郁郁地走进门,一副想要抄起竹签判人斩立决的模样,便立即起身,跨着大步子笑着迎了上去,煞有介事地行了一揖,道:“下官此来,一为赔罪,二为公事。”
他这副谄媚的模样,只有在自己不占理的时候才会露出来。但凡他那嘴皮子能抢到一丁点道理,都会一顿扯皮颠倒黑白,然后打死不认的那种。
崔元慎斜蔑他一眼,径直坐下,将手里的簿子反着扣在桌上,敛了敛前袍,端起茶水,轻啜一口,给了他一个“接着编”的眼神。
郭准嘿嘿笑笑,随即上前,半弓着腰,道:“下官向大人赔罪,冬至那几日,下官轮休,便贪了几杯,误了正事,还望大人恕罪。”
崔元慎眼皮抽了一下,吹了吹茶水,没抬头。
这算哪门子认罪道歉?分明是来戳人心窝子的!他就知道这个人夹着尾巴装怂的时候比翘着狗头耀武扬威的时候要阴险得多!
郭准瞧着崔元慎的铁青模样,便知道这话不该接着说了,于是自己给自己搭好台阶道:“其实说到底也是那帮兔崽子不来叫我,早知是崔大人打发人来的,下官一定早早地沐浴更衣、焚香洗手,为崔老爷效劳。”
他这鬼话,半个字也信不得,鬼听了怕是都该庆幸自己死得早!
崔元慎抬起眼,道:“自本官担了这个知县以来,倒还真快不知道轮休是什么滋味了,我整天在文山会海里泡着,你倒乐得自在,把我这当成你卫所的停尸房了?”
他这话说得慢,音量也不高,肚子里攒着的火气还没一股脑地撒出来。
郭准听他这话里带着一丝酸,给了他一个“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眼神,咧着嘴道:“早就了说让你去从军,可您老郎心似铁啊,铆足了劲往儒生堆里扎,现在嫌累了?”
崔元慎瞪了他一眼,道:“去从军?混成你这样还是个没品的千户?”
本官再累也是个七品县令,掌管一地民政,担任一地百姓父母。你一个不入流的连武官都算不上的小小千户,还真以为是个什么宝贝金疙瘩呢!
这话虽说得不好听,可到底也是实情。官场上大多以文官提督军务,谁高谁低显而易见。大凡士子能走得通科举的,有几个能甘心去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