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殿只剩下嬴政和那位自称为"宛渠国人"的来客。
那人自称名"澈",来自距轩辕黄帝陵丘约十万里的宛渠国。国中常阴雨,以发光之石照明。他的声音低沉绵长,像钟磬被远距离敲响后的余韵。
嬴政问他来意。澈垂下目光,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他说他来地球寻找一个灵魂的转世。那个灵魂第一世在天鹅星系,第二世在虞朝末年,第三世在战国蜀郡修都江堰,如今第四世应该在咸阳宫中。她的后颈有一朵蓝紫色的花形印记——和澈后颈那朵一模一样。
嬴政在后颈灼痛中看到了一个画面:火堆、蓝紫花、一个七岁小女孩仰头望着高举的弯刀。画面一闪即逝。他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说:"朕允你在宫中寻找。但若找到,不得擅自带离咸阳,需经朕允准。"
澈躬身应允。他留在咸阳宫的第一夜,嬴政命人在章台宫偏殿收拾了居所。澈没有睡觉。他盘膝坐在窗下,后颈的花在黑暗中缓缓亮起蓝紫色的光,像一盏被拧开的旧灯。他闭上眼睛,将感知沿着咸阳宫的地基向下延伸。
那些地脉管道太老了。淤积、堵塞、被历代宫殿的基石压住了大半。澈的感知在土层中艰难穿行,像一条在沙地里钻洞的线虫。他搜寻了一整夜,只捕捉到极稀薄的气息——像有人很久以前在这片土地上走过,留下了几乎消散殆尽的味道。
拂晓时他睁开眼。后颈的花暗淡了几分,像一盏被耗去太多油的灯。他低头看掌心那粒金色颗粒——从天鹅星带来的能量结晶碎片,穿越维度时耗损得只剩这一粒了。它还在发着微弱的暖光,但澈知道,剩下的能量撑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之内找不到转世中的她,他就永远留在地球上。不是死亡,是能量耗尽后灵识散入地脉,像一滴墨落进大海,再无聚合的可能。
澈把掌心合拢。金色颗粒隔着皮肤传来温温的、像回光返照一般的光热。他站起身走向殿门,晨光从门缝中透进来,在他银灰色的羽袍上镀了一层淡金的边。
他还有三个月。
澈在咸阳宫的客馆里住了下来。
嬴政给了他一座偏院,名曰"宛渠馆",派了两个内侍伺候。澈不需要伺候——他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甚至不需要呼吸。但他接受了那些安排,因为他需要一个"人"的身份来掩护搜索。
他喜欢在清晨的时候走出宫城,在咸阳的街巷里走一走。
秦朝的咸阳是一座正在飞速膨胀的城市。灭六国之后,天下的富豪、工匠、战俘都被迁到了这里,人口从三十万暴增到了八十万。城郭在扩建,宫殿在修造,道路在铺设。每天清晨,城门一开,牛车、马车、挑夫、行商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把宽阔的直道填得满满当当。
澈走过南市的时候,总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人。有穿着楚式深衣的南方商人,说着一口软糯的楚语;有戴着毡帽的匈奴降人,在街角卖皮毛;有穿着短打的关中农夫,推着独轮车卖菜;还有被铁链串成一列的刑徒,在兵卒的押送下前往骊山工地。
他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停下过。摊主是个从赵国迁来的老匠,面前摆着灰陶的豆、罐、盆、钵。澈拿起一只陶碗,翻过来一看,碗底印着一个小篆的"咸"字——这是秦朝"物勒工名"制度的产物,每一件官营器物都要刻上工匠的名字和产地,以便追责。
"客官好眼力。"老匠笑着说,"这是上月刚出窑的,咸阳亭监制,包准不漏水。"
澈放下陶碗。他的指尖残留着陶土的温度——那是一个普通工匠在转轮前用双手塑造的温度。这种温度他在天鹅星上从未感受过。天鹅星的器物都是能量凝聚的,不需要手工,不需要窑火,不需要"物勒工名"。每一件都完美无瑕,但每一件都没有"人"的痕迹。
他继续往前走。街角有一家酒肆,幌子上写着"赵氏薄酒"。酒肆门口蹲着一个老兵,正在就着一碟盐水花生喝酒。老兵的左腿瘸了,是长平之战留下的伤。他一边喝一边哼着秦地的军歌——"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澈站在酒肆门口听了一会儿。那歌声粗粝、沙哑、走调,但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力量。那是"同袍"的力量——是千千万万普通人在面对死亡时,互相握住对方的手说"我和你在一起"的力量。
天鹅星人没有这种歌。天鹅星人的歌都是频率,是数学,是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共振曲线。美是美,但没有"同袍"。
他走进酒肆,在老兵对面坐下。
"店家,一碗酒。"他说。他的秦语说得很好——来地球之前,他用能量结晶扫描了秦朝的语言数据库,三天就学会了小篆和关中方言。
酒端上来了。浑浊的、泛着白沫的、带着酸味的薄酒。澈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的能量场波动了一下——酒精在干扰他的频率稳定。他本来可以用能量把酒分解掉,但他没有。他让那股酸味在喉咙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咽了下去。
"你不是本地人。"老兵斜着眼看他,"口音不对。"
"从西边来的。"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