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伥 4（第1页）

那日，厉弗诀正在全神贯注地引导着液态金属灌注进入主龙骨的连接处，精神力高度集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里的应力流向可以再优化。”一个冷漠的声音从她身侧想起，随即一节修长的手指指向了主龙骨某处。

厉弗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手中的能量引导仪差点脱手。她僵硬扭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的江自焕。他站得很近，远远近过社交的安全距离，厉弗诀甚至能嗅到他周身散发出的、与海风不同的寒意。她控制不住地往后退，但很快被散落一地的各种材料拦住脚步，于是理智终于回拢。她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江自焕似乎没有察觉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足以让对方紧张、乃至于防备，并无后退的意思，一双深潭似的眼睛落在厉弗诀不自觉绷紧的下颚，以及滑落至下颌的汗珠上。

他抬起手，冰凉的指尖触及厉弗诀的下颚，似乎想为她拂去那滴汗珠。

厉弗诀猛地偏开头避开了他的触碰，力道大到牵扯得肩胛骨生出疼痛之感，而因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几乎要撞出胸腔。

江自焕的动作顿在半空，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解。随即，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龙骨上，“只是建议。”他淡淡地补充道，转身走向另一处，仿佛刚才的逾距只是厉弗诀的错觉。

厉弗诀希望这只是她的错觉，但类似的事件却开始频繁发生。

江自焕会在纪玥与他讨论深海巨兽的特性时，看向一旁整理数据的她，会在她调试船只的动力核心时，站在她身后观看，他甚至会在她疲惫地坐在材料堆上休息时，递给她一杯不知哪来的水。

厉弗诀觉得惊悚，尤其每次她对上他的目光时，那双深邃的不见底的眼睛仿佛能吞噬所有日光。他的眼睛已经不是初见的血色，但这并没有让她感觉到同类间的安全，反而觉得那里是一片压抑的，无生机的死气。每一次他靠近，厉弗诀都能感到手背神弓的微微悸动，那是身体面对极高威胁时的本能反应。

纪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某个深夜，工地上只剩下她和厉弗诀时，她走近厉弗诀，道：“他那个时候是将我错认成了你，是吗？”

厉弗诀猛地抬头看她。

昏黄的灯光下，纪玥带笑的脸有一半隐藏在阴影里，“他最初找上我时就很奇怪，仿佛认识我一样，但我确认自己从未见过他，毕竟那样出众的容貌、奇怪的举止，见过一次我便不可能忘记。而这几日你们的相处，更佐证了我的猜想——他想找的人是你。”

厉弗诀捏紧手中图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放心，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也保证不会把你的身份告诉他……好吧，我承认，我不说是因为它于我的计划无益，而且他已经开始怀疑你了。”纪玥靠在钢筋结构上，笑眯眯地，“不用这么看着我，我只是过来向你表达一下感谢。毕竟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也不可能得到这样强大的助力。”

“……你不怕他吃了你吗？”

“听闻古时有祭祀人类以求神明庇佑的传统，如果他拥有的知识和力量可以帮我找到并杀死那头‘青冥’，奉上血肉，我也甘之如饴。”

“……”疯子。

纪玥像是能看出她的想法，道：“我的确是个疯子。”她弯下腰，将手半搭在厉弗诀的肩上，依旧是满面笑容，“厉工，我知道你很害怕，但你的能力是我成功杀死青冥的关键之一，我很需要你，实在无法放你离开。不如这样如何，我给你一个保证，等真到了那一日，我会先成为他口中的食物，给你拖延一些逃跑时间。”

她带笑的脸上，两只眼睛漆黑一片，像是不见底的深渊。厉弗诀看了她片刻，移开目光，“不用威胁我。在身份暴露之前，我只是你请来的工程师。”

纪玥收回手，直起脊背，笑容显得热切而真诚：“感谢配合，我的首席工程师。”

*

又一段时日过去，船只终于竣工。在一番短暂的清理与准备后，这只被纪玥根据颜色取名为“蓝眼”的船平稳驶入了大海中央。

四周是无垠的靛蓝海水，天空低垂，与海平面粘连成一片压抑的灰幕。纪玥站在船头的甲板上，看着下方海水中庞大的鱼群。

厉弗诀守在甲板中部的控制核心，在她的面前，操控界面上正飞速闪现着数据。

至于她为什么在这个位置——数日前，“蓝眼”完工，纪玥先后找来几名优秀的操控员驾驭它，故障却再三出现，不是系统响应延迟，就是能量流通过载。最后发现，只有她坐在这里时，整艘船才会恢复正常。

厉弗诀了解其中的原因，这艘船在建造过程中，其核心的“结构脉络”和“能量回路”，是由她的“质理通识”能力，像梳理神经与血管一样，一处处亲手编织并连通。它不单是一堆零件的组装，更是她精神力的延伸与固化。只是彼时她运用这项能力时，尚不知道这会导致除了她之外，没有操纵员能完美驾驭它。

——也就是说，从她接手建造的那一刻起，就决定了她会被自己的造物锚定在这个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