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京大刚从一场长达半月的军训里松了绑。
操场上的口号声歇了,空气里还残留着防晒霜和药水胶布混在一起的气味。蓝田把军训时晒得发硬的被褥抖开,叠成四四方方的一块的工夫,窗外的蝉鸣已经换了两拨。他做事向来这样,慢,稳,纹丝不乱,像是在给每一件事都先排好次序才肯动手。
他是计算机系大一新生,宿舍在靠南的七号楼,三层,朝西。下午四点半的日头斜进来,把书桌照得发白。蓝田摘了眼镜,用衣角轻轻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细框银边,衬得那张冷调白净的脸更显疏淡,眉眼像远山含雾,不笑的时候像在算计什么,笑了也像在算计什么。
他打开电脑,打算搜几篇关于“分布式推理”的课程资料。军训落下的进度得补,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计划表上红笔圈出来的第一项。
网页加载得很慢。京大老校区的网络向来这样,像被晒蔫了。蓝田指尖敲着桌面,等得不急不躁,顺手点了右上角弹出来的新闻聚合。
第一条就撞进眼里:
《A国多所高中组织学生集体赴医体检,体检后整批失踪,数日后现身多国街头》
蓝田的手指停了。
点开。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穿统一校服的少年少女排队走进一栋白楼,楼顶挂着红十字。正文说,A国近一个月来,由校方统一组织、以“新生入学建档”为名,带高三学生去医院体检。可体检结束的当天下午,整批学生便从宿舍与家中同时消失,家长报警时连行李都还在。诡异的是,此后数日,B国、C国、D国、E国的监控之中,再也没有捕捉到这批A国学生的踪迹。衣着未换,鞋带都没解,就那样彻底人间蒸发,没人知晓他们去往何处,所有人对“体检”之后的一段记忆完全断片。
官方通报轻描淡写,说是什么“跨国修学旅行”,家属却集体否认。评论区有人冷笑:修学旅行能把人从本国宿舍凭空抹掉,连一点行踪都不留?
蓝田把新闻从头读到尾,又翻了翻评论区贴出的更多线索。
不止A国。近两个月,多个大洲的偏远地区几个小国,都出现过“学校统一组织体检、学生事后短暂失踪、就此销声匿迹”的相似案例。共同点极其工整:都是“新生入学医院体检”场景,都是主动组织,都发生在人口不多的小国和偏远地区,然后悄无声息地,被更大的新闻盖了过去。
像一场被精心修剪过的雨,落在不被注意的角落。
他盯着那张白楼照片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把他的脸映成一块模糊的玉。然后他把新闻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体检疑云”,关了电脑,起身出门。
走廊里飘着方便面的味道。同层的几个男生在阳台上打游戏,笑声很亮。蓝田没有理会,径直下楼,穿过梧桐荫,往操场的方向走。他不是去哪,只是读了那样一条新闻,身上莫名泛起一层凉,想吹吹风。
路上他经过操场。几个新生在夕阳里踢球,其中一个个子很高,黑衣,起脚抢断的动作利落得像猎豹收势,周围人还没看清,球已经到了他脚下。那人肩宽腿长,冷白皮上似乎有道疤从锁骨没入衣领,眉骨高,眼尾微微挑着,带着点野性的锋。蓝田多看了一眼,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和周遭格格不入的“能打”的气场。
但他没停,继续走了一圈,又原路回了宿舍。
当晚他把“体检疑云”文件夹的权限又拨高了一档。他没多想,只当是一条离奇的社会新闻,存着日后或许用得上。
他不知道,三天后,辅导员会在群里发一条通知,把“学校组织体检”这五个字,原封不动地,压到他头顶。
他一直盯着这条通知,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江沧海总说他那天在操场踢球时,有个戴银边眼镜的瘦高男生盯着他看了很久。
“看人呢?”江沧海把球停在脚边,挑眉。
蓝田已经走远了,背影疏淡,像一笔没写完的远山。
江沧海没追。他只是把球往上一颠,踢进了远处的网。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旧伤疤,淡白色,像一条安静的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普通的九月傍晚,被一个陌生人的目光,轻轻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