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终还是没有承认我认识他。不过他闹这一场,即使我们先前互不相识,现在也要相熟了。
“对了,爸妈给你找了一个相亲对象,五一别忘去。”
林雅客最终撂下这一句就回去了,我的头仍然昏沉,眼皮顺势一滑,便再也不想睁开。
出生、上学、考试、上班、相亲,寡淡无味的人生历历在目,还有最近把我折磨得身心俱疲的人生排名,在黑暗下渗着殷殷红光。不知这阴风怒号的一宿,有多少家长正为孩子的名次发狂?有多少才子佳人正为身居高位洋洋得意?有多少穷汉不堪头顶的重负而自寻短见?有多少人正做着倾轧互害的酝酿?
忽然我听到有人在我的耳畔款款低语:
“世界是如此荒诞,人生是如此无意义,而你是如此无可救药。
不过并非完全束手无策……我就把我的灵魂分你一半好了。我们互相做对方存在的意义,怎么样?
我是不会走的,除非……你结婚之后赶我出去。
寒武,其实我很喜欢你家的墙纸。谢谢你。”
三页虫的脸仍然笼罩在一团朦胧的柔光中。随即他放开了我的手,任凭我坠入玫瑰色的梦乡。我第一次睡得如此安心踏实,甚至完全不记得做了什么梦,九个小时的放空让我的感冒彻底痊愈。
昨天装病的那个人倚着我的床头睡了一晚。我们一起坐电梯下去。
路过精神科大楼时,一辆担架匆忙地经过,上面抬着一个面带狂喜的病号。他的排名是26%。
医生护士一个不留神没按住,他便一个鲤鱼打挺飞出四五米,跃过一排修剪齐整的冬青,在满是泥浆的花坛里手舞足蹈。在我熟知的物种中,只有猪或者犀牛才会在泥里这样撒欢。
“这是怎么啦?”范新纪向围观者打听。
“唉,这小子昨天收到了拆迁户的两百万,兴奋过度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竞争万岁!”
“他原来的排名是90%,一个吃苦能干的小伙啊,可惜就癫成了这样!”
家属注意到了范新纪头上的数字,立马面色大变,小声呵斥道:
“去,去,你离远点,别刺激到他。”伴随着赶苍蝇、扇臭气的动作。而我是人畜无害的40%。
医生护士围住泥浆里的那个人,又怕脏了衣服,实在束手无策。也许是职业病作祟,我走上前去,用一招擒拿术制服了疯人,帮他们护送他到病房。
他一路狂笑不止,殊不知,余生将要和那两百万一起关在精神病院了。其中,治疗费又要消耗多少呢?
医生唉声叹气地向我诉苦,他说这一个月之内精神病患者的数量暴增。他们的症状是如此整齐划一:见到红色的任何物体,立即会发狂发疯。如果这时候闯入一个西班牙斗牛士,那么世界就完蛋了。
医院没有权力关闭他们头顶的排名,只好将所有患者的眼睛蒙上,至少纯粹的黑色是安全的。
我注视着头顶粉红色的40%。也许排名的百分比还有另一个隐形的含义——灵魂的健康程度。
我已经习惯了这个老朋友的存在。天空依然阴沉,随时都会再下一场雨,我不想搭载任何交通工具,因为,因为……
我们并肩站在医院的大门口,久久地沉默着,惊天动地的狂笑声还在耳畔回响……
“寒武,你想变得和这人一样吗?”范新纪唐突地问。
“我不知道。”
“我不想听这种屁话。”
“也许是不想的。”
“精神疗愈师忠告你,你是个自由独立的成年人,你大可以不必束缚于排名的偏见,不用讨好他人的愿望。按照你的本心做事吧,就像你刚刚帮他们一样。”
“我具体该怎么做?”
“眼下最让你发愁的事是什么?”
“好像是,下个月的相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