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在梦中打捞过往的回忆,我站在这一头,青春在另一头,隔着万丈墨绿色的海水。百分之十,百分之九十,这些天堑又算什么呢。我牢牢地抓住那只手不放,我记得你,一直记得的。只不过等我睁开眼时,你的手就要散作一群银鱼,向海底无止境地潜没了。
电话铃声突兀地闯入我的梦。半梦半醒之间,我笃信这一定又是傲骨司定通知排名的电话,手一滑就接通了。ai客服小姐是不是为了我的问题思考了整整一宿?
“寒武啊,你过完生日都三十一了,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啊,你看邻居家那谁二十来岁就抱上大胖儿子了,连你妹都在备考教师编了。你人生排名是前40%,在相亲市场很有优势啊,一定要好好挑一个老实本分的对象,至少她排名不能在后50%。爸妈彩礼都给你备好了,房也给你买了……”
我愕然。
像是暴怒乱刺的线条,这一天心情都不会好了。
一个烫着金发的青年将手机抢过,替我挂断。他们又一次紧咬不放地打来。我知道他们一定要咬牙切齿骂我不孝。
“怎么了?我是你的指引师,我有权力这样做。”
他又挂断一回,嘴里大嚼着油条。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我昨天请来的精神疗愈师,无限期地住在这。他的眼睛是炯炯发亮的。
“遇到让你难受的人,直接让他闭嘴不就行。你看你刚才眉都皱成啥样?”
我叹了口气,坐下来吃了几口他买的早餐,当然钱是我提前给他的。
精神疗愈师这一职业并不需要什么专业素质。只要有灵魂、有个性便够。这其中不乏有人只想混个遮风挡雨的屋檐、混上一口热饭。只见范新纪毫不吝啬地狼吞虎咽着,只留给我半碗稀得可怜的豆腐脑。
拜父母的圣旨所赐,我的头脑仍然是发麻的,唇舌机械般地蠕动,食而无味。墙壁空洞的灰白让那人头上血红色的数字格外醒目,也许我该贴个同样红艳的墙纸。
抱着尽孝的任务,我还是打开了尘封许久的相亲网站看了看。热火朝天,翻天覆地的求偶,又和往日不太一样。
“男有车有房公务员月薪10万彩礼100万身高190以上颜值8分以上老实体贴情绪价值无不良嗜好每月工资上交”的繁复咒语——
一夜之间简写成了“人生排名前10%”。
我们的语言学取得了重大的进步。大家也都在尽力适应、运用雅言新语。
这间鸽子笼就是父母拿血汗钱给我买来的婚房,等着几年后收我妹妹的彩礼回本。我白住了好几年,都找不到一个与房子相称的女友。孤身一人或是成双成对,对我的生活来说貌似没太大区别。
当我换上那身警服时,他嘴里的半截油条颤然落地……
“是我的不好,我没有提前告诉你我是警察。”
“没事。之前因为打架进过局子,除此之外,算是遵纪守法。”
“我不介意。”
“为什么非要当警察呢,寒武?”他嘴角重新勾起一丝锐利的笑意,如毒刺一般阴冷,“该不会又是爸妈安排的吧。”
他一眼就看穿了答案。高考后父母抓着我的手填了志愿,我去了一所名牌警校,在宣誓的仪式中培养出些许“正义感”,却随着青春一并燃烧殆尽,只剩一具干瘪的空壳在周而复始地运转。
通勤路上,排名依旧踩在芸芸众生的头顶,红色冠冕化作流星,走马灯一样掠在我的身后了。我的同事们大约在30-50%之间,资历越老排名越靠前,但总体上相处很融洽。我的嘴唇一上一下地开合,到头来也不清楚跟他们聊了什么。忽然有人冲进来大喊“杀人了!”,我的大脑这才苏醒。
有一排名21%的社会精英发了神经,将菜刀劈向那些深红色的数字。幸而这书生手无缚鸡之力,50个路人都只受了皮外伤。
只听他满口叫嚣:“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些人天生愚蠢、卑劣、懒惰,他们活该受苦受难,靠慈善家的施舍才能苟活。有多少宝贵的资源被浪费到这些垃圾身上啊!要是没有这些垃圾的拖累,人类的科学文化将会取得多么璀璨的进步!贱民——贱民不配和我们活在同一个世界。所以,我要为社会除害,清理底层垃圾,净化国民基因!呵呵,多亏了人生大排名的揭榜,才把那些社会垃圾暴露在我眼前。傲骨司定的老领导真是一群懦夫,想要行使正义,却畏手畏脚只会耍阴招。他们从来没想过最便捷的方法——杀人!”
他是傲骨司定内部的激进派,年轻的脸上带着殉道的狂热,马上就伴着他的理想一起下地狱了。
下午,杀人事件又来了。我头痛欲裂,那个臭名昭著的连环杀人魔既未落网,现在杀人后继者又如雨后春笋。
似乎是对上午那人的报复,另一个人说,“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有的人天生贫贱,拼搏一生也难免竹篮打水,有些人天生好命,继承了父辈的财富和身份,轻而易举地赚来春风得意,享受着万人敬仰的高位。有多少资源被这些吸血鬼贪走,害我们只能检食官老爷餐桌下的面包渣?要是没有他们的压榨,我们的生活会比原来富足千百倍!一个人的成功往往踩着九十九个失败者,所以,我要为社会除去这些吸血的害虫!我要净化国民!多亏了人生大排名的揭榜,才让那些蠹虫在我的刀前现身……我才是正义!”
而我的正义就是把这两人一齐送进监狱。
排名高的要死,排名低的也要死。每个路人都神经紧绷,用手徒劳地挡住头顶的数字。夜幕降临,他们头顶的鬼火拥挤在一起,汇聚成了赤红的血流,这时我才知道晚高峰要开始了。
“新世纪杀手的日记摘抄第二章
杀害拜金痴女一人。秋去春来,终于盼来入室杀人的机会,趁受害人沉迷于手机时尾随进屋。她一直在斟酌招亲帖子上的词句,时而沉浸在粉红色的浪漫,时而拨弄最老辣的钱财算计。最后,她诚实地许愿:‘男有车有房公务员月薪10万彩礼100万身高190以上颜值8分以上老实体贴情绪价值无不良嗜好每月工资上交”’。
她吸引我很久了。深不见底的红唇,日复一日地诉说着纸醉金迷的幻想,如今却与尖刀吻了个痛快。她的唇舌间挤出含苞待放的呜咽,我把那脂粉香的头颅钉在墙上,一路红梅盛开。
多亏了她父母的悉心教导——“本小姐很优秀,没钱没颜的男人都配不上我,我理应在婚恋市场卖出100万高价”……可以说,我杀了一个婚姻的拥护者、一个包身制的妓女。
啊啊,怎么会这样的腥臭?我无言地洗净我的手和刀,终于,那些游丝之气都随着她的心跳静寂了。我得以静下心来继续做虚无主义的沉思。嫖资和结婚的彩礼相比,又是孰优孰劣呢?
读者朋友,其实正是专偶婚姻滋生了□□之罪!丈母娘和岳父是卖女儿的老鸨,他们在婚礼上的笑,不是真心为了女儿的幸福,而是盆钵体满的满足。这些老东西催婚就是怕“商品”变质,卖不出好价钱。富养女,即是教商品去挑选更富有的终身制顾客。啊啊,明面上不是妓女的人却自愿被卖出高价!每一个亚当都是嫖客,每一个夏娃都是妓女。数以亿计的男男女女都为□□与金钱发狂了。
在锱铢必较的利益交换中,爱情又算什么呢?不过是副产品、一层虚伪的包装。你们本是做了一桩利益买卖,却要披着“爱情”的遮羞布。我还是更欣赏法律意义上的嫖客妓女,至少他们更诚实可爱。
结婚者自古以来像蛆虫一样繁殖着,生与死互相踩着彼此攀登,妄图让‘人类’这个物种成为永恒。生育成了倾尽一生的光荣使命,正如低等动物□□完毕即死。我说过,万物终有一死,难道他们能把金钱和□□都带到死后那个虚无的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