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唇角微翘,眸子稍稍眯起,如同一滩软趴趴的烂泥般靠在墙上,也没个正形,他手中的扇子正抵着下巴,似笑非笑看着陈厄,颇有几分打算作壁上观的架势。
见对方一脸狐疑地朝自己看来,黎昭眉梢一挑,近乎本能地略微站直了身子,忽地想起了不知何时从旁人那里学来的地痞行径,朝着陈厄一扬下巴,吹了个九曲十八弯的流氓哨。
他清了清嗓子,纡尊降贵道:“怎么?终于想清楚,决定求我了?”
陈厄嘴张了一半,没问出口的话生生卡在了喉中。
他愣了下,转而闭上了嘴,顺带附赠给黎昭一个毫不避讳的白眼。
简直是自作多情。
陈厄腹诽,又对自己深感鄙夷。
他可怜巴巴地朝着黎昭的方向伸出唯一能活动的左臂,识时务地顺着黎昭的话往下讲:“是啊,老大,鬼差大人,尊贵的异常事务处理专员,您老人家行行好,伸手拉我一把呗?看在我这好歹也算是工伤的份上。”
黎昭笑而不语。
陈厄唉声叹气。
他晃晃脑袋,似是想用物理方式将方才那一瞬间因腕上热度带来的疑惑抛之脑后。
然而他此刻脑中思绪万千,桩桩件件尽是解不清、道不明,一番摇头晃脑非但没能为他解忧,反倒几乎要他的把脑浆都给摇匀。
整个人晕晕乎乎,他便更想理不清对方的动机了。
况且……不知从何时开始,一股隐秘的、仿佛自灵魂深处泛起的酸软莫名席卷而来,无力感顺着陈厄最早被吞没的那条腿向外绵延,逐渐侵蚀他已经获得了自由的灵魂。
好似寻回了为人的感受,陈厄终于在连续数日的不眠不休中觉察到了疲惫,排山倒海的倦意朝他涌来,他顿时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朝着对面那人打了个完完整整的哈欠。
“……困死了,”陈厄含糊不清嘟囔着,朝黎昭摆摆手,“这下好了……换我……先睡一会儿……”
黎昭脸上的揶揄终于消失殆尽。
他甩开手中骨扇,一缕细如丝线的黑气从雪白的扇面上猛地蹿出,不假思索,直直飞向陈厄。
与此同时,原本昏昏欲睡的陈厄只觉得左手腕上一阵刺痛,先前只是隐约发热的那处瞬间升温,片刻疼痛过载带来凉意消失后,难以言喻的刺痛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他的灵魂刺穿。
“嘶——”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那险些将他意识吞噬的倦意瞬间被搅散了七七八八。
他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怒视黎昭,却正撞上一团黑气迎面朝他扑来,落在他身上。
那团黑气转瞬便与陈厄周身四溢的黑气融为一体,不知怎的,竟在短短一息间驯服了向来桀骜的那群霉运,使之任其驱使。
所有的细小颗粒被生生拧在一起,拢作二指粗细的一根救命铁索,一端被他握在掌心,另一端牢牢固定在陈厄身上。
随即,黎昭手腕一转,铁索随之绷紧,只见他眉头紧锁,眸中隐约有蓝光闪烁,周身隐约泛起极浅的金色,竟硬生生从墙里将陈厄深陷其中的半只身子扯了出来。
与他们相隔有些距离的肖哲同样反应迅速。
见陈厄状态异常,他顿感不妙,一个箭步直冲上前,紧紧抓住了陈厄那刚被拔出来的右臂,厉声道:“不能睡,出来!”
纵是陈厄再摸不着头脑也该意识到情况不对,他卯足了力气,借着一左一右两位的帮助,咬牙撑着最后的力气、拼命挣脱——
早已力竭的他随着黎昭那一端带来的巨大惯性,直接栽进了对方的怀里。
“欸……?”陈厄恍惚道,“怎么感觉……轻飘飘的?你怎么变高了?”
黎昭将他扶稳,朝他腿上扫了眼,随口道:“看看腿还在吗?”
陈厄嗤笑出声:“当然,我自己的身体我肯定——”
声音在他看到自己那双几近透明的腿时戛然而止。
“啊?”
陈厄目光呆滞,脱口而出:“你果然还是看我不顺眼,所以公报私仇把我腿给截了?”
那根充当组织者的黑丝细线正顺着逐渐溃散的绳索往黎昭身上爬,听闻此言,更是加快了攀爬的速度,逃也似的躲进了黎昭的外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