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算不上隔音——或许先前曾是隔音的,但现在被那坏心的开发商破坏了大半,只剩下断壁残垣,也就再藏不住声音了。
陈厄仰面躺着,初秋的风混杂着寒意,又隐约卷着一旁屋中的缥缈哭声。
大抵人的情感总是互通的,哪怕成了鬼也不例外。那些支离破碎的语句在陈厄脑子里撞来撞去,把他许久未曾表露的真心也给撞了出来。
他仰望着天空,可惜阳光实在刺目,白天见不到星星。
陈厄自十八岁那年父亲失踪后,孤身一人飘零许久,他本以为早就成了断了线的风筝,却不想这时竟也想起家来。
“黎昭。”他望着口袋上方,一时恍神,竟唤出了对方的名字。
这小小的一方天地实在简陋,黎昭的气质又着实超凡脱俗,于此间格格不入。
兴许是第一次以仰视的角度来看,陈厄竟鬼使神差般有了这么一个想法:如果黎昭还活着,说不定还真是个家庭幸福美满的富家公子哥呢。
黎昭看向陈厄:“怎么?”
陈厄:“那天……那位神君,她说你做了七百年的鬼差。”
这话一出口,他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无缘无故蹦出来这么一句,算是什么意思?
黎昭:“嗯。”
他的神情很浅——是浅色的,仿佛那种正在褪色的画片,与平日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好似突然被人罩了层纱似的。
陈厄脑子一抽,又追问道:“做鬼差这么久了,你会想家吗?”
陈厄说不上来,但黎昭给他的感觉和其他大多数鬼差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
黎昭圆滑、清醒,会克制,却也冲动。
实在太像个“人”了。
既然是人,就会有渴望,会有执念,会有七情六欲。
也会想家。
不仅限于生身父母所在之处,而是更宽泛的、可供寄托灵魂之所。
若心不得安宁,父母在,也算不得家,若可得心安,独身一人,也算有家。
黎昭哑然,并未立即回应,只有喉结在上下滑动。
沉默许久,黎昭垂了下眼。
他掩去睫毛不自然颤抖,轻声道:“七百年……很久了。”
“……不会想了。”
是不会。
七百年,想了太多次。
他一次次怀念,又一次次被迫选择忘记,以至于“思念”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凌迟,变成了划在身上的钝刀子。
黎昭的目光不太聚焦,声音似叹息般,又道:“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陈厄没有切身体验,本找不到在这漫长岁月的共鸣,却在听到这句“想不起来”后蓦地有了实感。
七百年,或者是,不单是七百年,所有的岁月记忆放在一起,最后问起,也不过一句:“记不清,忘记了。”
陈厄微张着唇,终于后知后觉自己问的实在冒犯,忙打破几近凝滞的空气:“抱歉,我刚刚……说的不太合适。”
“没事的!忘就忘了嘛!”他努力搅散这令人窒息的静寂,露出个格外灿烂的笑,“人都是要往前走的嘛!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了!”
“旧的忘掉了,那创造新的记忆就好啦!”
黎昭被陈厄那阳光天真的笑容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