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老地方”是镇外湖边一栋不小的度假屋,属于某个队友的叔叔,空置时就成了他们默认的庆祝场所。车子驶离主路,穿过一片树林,喧嚣的音乐声和隐约的笑闹声便透过车窗涌了进来。灯光从窗户透出,在静谧的湖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斯嘉丽吹了声口哨:“阵仗不小。”
车子停下,派对的热浪扑面而来。门廊和草坪上三五成群站着人,手里拿着饮料罐,空气中弥漫着啤酒、烧烤和某种甜腻香水混合的味道。震耳欲聋的嘻哈音乐敲打着鼓膜。几乎都是熟悉的面孔——橄榄球队的队员、啦啦队员,以及他们那个圈子里最核心的一批人。
我的出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沸腾的油锅,激起了一阵短暂的、带着探究的注视。许多目光在我和随后被簇拥着走进来的卡特之间来回移动。他已经被队友们团团围住,接受着新一轮的欢呼和捶打。
“放轻松,”斯嘉丽在我耳边说,她倒是如鱼得水,很快从一个熟人手里接过一罐汽水,“跟着我就行。”
克洛伊迎了上来,她已经换下了啦啦队服,穿着一条亮片小吊带裙,光彩夺目。“你们可算来了!”她笑着挽住我的另一边胳膊,巧妙地把我从一些过于直白的视线中带离,“别管那些家伙,胜利让他们的肾上腺素还没退呢。走,里面有不少吃的。”
她带我穿过嘈杂的客厅,来到相对安静一些的厨房区域。长桌上摆满了披萨、薯片、蘸酱和成打的饮料。艾莉森居然也在,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小碟蔬菜条,皱着眉头研究一桶五颜六色的糖果。
“艾莉森?你也来了?”我有些惊讶。
“特拉维斯说这里有‘非酒精性饮料和符合营养学基础的食物选择’,”艾莉森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我对此表示怀疑,但基于实地调研的需求……”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几个队员大声笑闹的特拉维斯,后者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回头对她咧嘴笑了笑,举了举手里的苏打水罐。
“他在尝试向你证明,运动员的社交活动不一定都是不理性的。”克洛伊调侃道,给自己倒了一点看起来像是果汁的饮料,“诺,夏日,这个应该合你口味。”她递给我一罐樱桃苏打水。
我接过来,冰凉罐身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隔着人群,我看向客厅中央。卡特站在那里,被围在中心,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不时与人碰杯。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厨房这边,与我的视线短暂相接,蓝眼睛里映着屋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
过了一会儿,音乐换了,节奏变得更慢,更慵懒。一些人开始随着音乐摆动身体。特拉维斯不知何时晃悠了过来,对艾莉森伸出手,做了个夸张的绅士礼:“学霸小姐,赏脸跳个舞吗?我保证步伐简单,符合几何规律。”
艾莉森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犹豫,但在特拉维斯坦率又带着点憨气的笑容注视下,她竟然把手放了上去:“仅作为人类社交行为样本观察。”她被特拉维斯半拉半拽地带进了客厅里随着音乐晃动的人群边缘,动作有些僵硬,但特拉维斯耐心十足,引导着她。
克洛伊看着他们,笑了笑,眼神却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方向。诺亚正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安静地看着楼下喧闹的人群,姿态疏离,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克洛伊看了他几秒,仰头喝了一口饮料,转身融入了另一群正在说笑的啦啦队员中。
斯嘉丽早就不知道钻到哪里去了。
我靠在厨房的料理台边,慢慢啜饮着微甜的汽水,感觉自己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身处其中,又仿佛隔着一层玻璃。这种热闹属于他们,属于卡特。而我,依然是个闯入者。
“躲在这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运动后放松的沙哑和淡淡的可乐气味。
我转头,卡特不知何时摆脱了人群,来到了我身边。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T恤,勾勒出流畅的肩臂线条。金发有些凌乱,蓝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厨房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有点吵。”我说。
“习惯了就好。”他学着我之前的语气,嘴角勾起,“或者说,假装习惯。”他拿起桌上另一罐没开的苏打水,打开,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客厅里晃动的人影。“有时候觉得,这种热闹也挺累的。”
这又是他不常示人的一面。胜利的喜悦之下,是疲惫和某种抽离。
“但你是主角。”我说。
“是啊,主角。”他侧过身,面对着我,背靠着料理台,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T恤下微微起伏的胸膛,和他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有时候,主角更想逃到一个安静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了下来,目光锁住我,“比如,一个只有护工小姐和她的素描本的地方。”
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周围的音乐、人声、笑声仿佛瞬间被调低了音量,只有他的话语和注视无比清晰。他眼中的情绪不再是球场上的炽热胜利,也不是平日礼貌的疏离,而是一种更私密、更直接的探寻和吸引。
“这里可没有素描本。”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没关系。”他靠近了一点点,气息拂过我的额发,“有些画面,记在脑子里就够了。”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滚烫。他的目光落在我的嘴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抬起来,与我对视。那里面有种毫不掩饰的渴望,以及一种等待许可的克制。
我知道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也知道,一旦越过那条线,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维持着“寄宿关系”和“互助邻居”的纸,将被彻底烧穿。
理性告诉我应该后退。但我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刷着耳膜。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有些慌乱的自己……这一切构成了比酒精更令人眩晕的蛊惑。
就在我几乎要闭上眼睛,或者转身逃开的瞬间——
“砰!”一声闷响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从后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惊呼和咒骂。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卡特眉头一皱,迅速直起身:“怎么回事?”
我们和其他几个人一起走到通往后院的玻璃门边。只见后院草坪上,一个废弃的旧木桌被砸得歪倒,旁边散落着碎啤酒瓶。斯嘉丽正被两个略显紧张的男生拦着,她脸色涨红,暗红色的头发有些散乱,手里还攥着半截破酒瓶的瓶颈。而她对面,站着面色冷峻、衬衫依旧一丝不苟的伊桑·詹姆斯。
“我再说一遍,琼斯同学,你的行为已经超出了合理庆祝的范畴,构成了对他人财产和安全的威胁。”伊桑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与周围散落的狼藉和斯嘉丽的怒气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