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吃过晚饭,陈离和黎彦在灯下对着地图研究转移病人一事,厉澜在隔壁房间休息。
五塞坐落于绵延的长城之上,其间分布大大小小的烽火台,和长云、青霜两镇隔了大片荒野,要在二十五里外选一地扎营,将染病的士卒送去安置,并非难事。
陈离和黎彦商议了一会,择定舒干甸做扎营点。此处地势平坦,阒无人迹,又有柳条河流经,便于取水,是极好的驻扎地。
地点确定后,再将如何移动病患、如何沿途布防、如何构造病营等要务一一安排停当,剩下最后的难题:选谁留守看护?
其实,那人只能是厉澜。普通军医留下,很快会被附幽找上,变成鳞人。
但真让厉大夫去吗?
黎彦不禁想,加上其他四塞的病人,总数恐逾两百,这么多全身长满黑鳞的人聚在一起,厉大夫一个人,光喂药就喂不过来,还得处置尸体,白天还好,晚上怎么办?
荒郊野外的,又是场怪病,指不定生出什么变故,万一出了意外……这事别说厉大夫本身害怕,就是让一个身经百战的军医去做,那也是千难万难。
可是,厉大夫不去,无人喂药,染病的士卒终将在痛苦中死去,他们为国尽忠,绝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他正自纠结,陈离道:“派厉大夫去,他一人足够。等部分病人恢复行动,再由他们留守,换厉大夫回来。”语气不见有什么为难。
黎彦知道将军和厉大夫关系特殊,既然他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说什么,拱手道:“是,末将这就下去准备。”行礼告退。
陈离仍想着城外敌军的事,一个人在房中默然良久。
“陈离。”厉澜在门外喊了一声。
他其实并未休息,一直站在院中等陈离出来。期间有人进进出出,最后黎塞尉也出来了,陈离还是没出来。
又等了好一会,转头看看廊下值守的亲兵,慢慢走到门口喊了一声,想着只喊一声,陈离不应他就走开,想归想,陈离没应,他还是站在门口。
很快门内响起脚步声,陈离开了门,睁大眼睛看他。厉澜嗫嚅道:“陈,陈将军,我想睡觉。”
陈离楞了一下,柔声道:“好,去睡吧,出发了叫你。”想着厉澜之前不在军中,很少熬夜,从昨晚忙到现在没合眼,自然困了,应该好好睡一觉,留守的事稍后再说。
厉澜点点头,站着不动。陈离反应过来:“想进来睡吗?”厉澜抿抿唇:“想。”陈离:“会很吵。”
厉澜说着“不怕吵”,走进去,陈离关上门,带厉澜到床上躺下,拉过被子盖好,正要放下床帐,厉澜轻轻喊:“陈离。”陈离:“嗯。”厉澜:“要是每天喂完药,还能回来看你就好了。”
陈离抓住床帐的手僵了片刻,转身蹲在床边,握住厉澜的手,认真道:“不能这样做。”厉澜不情愿,还是嗯了一声答应。
陈离抚摸他皱缩的眉:“害怕了吗?”厉澜可怜地望他,半晌才道:“陈离……你别生病。”声音有些涩。陈离勉强一笑:“别担心,不会有事,你也不会,对吗?”他知道厉澜应付得来。
厉澜垂眸不肯回答,陈离就轻声喊他名字,“嗯。”厉澜低低答应。陈离道:“你相信我吗?”厉澜绿眸似泛着水光:“相信。”隔了一会又缓缓道:“陈离……我难受。”陈离的心被刺了一下,不知道要说什么。
厉澜见他难过,自己低声安慰自己:“我睡一觉就好了。”陈离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摸摸他的头,放下帐子,搬过屏风遮了床,回到书案前。
房间安静下来,过了一会,门呀地打开,进来一个叫胡主簿的人,陈离口述了几道命令,让他写下,连夜发往主城和其他四塞,接着又有几人进来,小声说着话。
厉澜想听陈离的声音,强忍睡意,渐听渐觉安心,终于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度睁眼,是被陈离扳醒的。
他双颊睡得红扑扑的,茫然坐在床头,面上一凉,冷水敷上脸,“清醒清醒”,听见陈离说话,用手拍拍脸,清醒不少,衣服不知什么时候穿在了身上,爬下床,跟着陈离往外走,院中夜风入怀,打个激灵,彻底醒了。
定北塞地方不大,房舍也矮,穿过几条土路,前面火光渐亮,出了城门,一条火把长龙映入眼帘,厉澜被橘红的火光照着,感觉身上很暖和。
陈离牵起他手,快步沿着队伍朝前走去。
经过红甲长枪护卫队,接着是几十辆辎重大车,车旁各守着几名手持刀盾的卫兵。大车过后,队伍变宽,数百名搬运手肩上扛着担架和麻绳,分列两侧,中间是一片黑。厉澜知道,那是盖了黑布的囚车,里面装载了病人。
队中士卒众多,但军容整肃,谁也没发出半点声响,只能听到火把呼呼燃烧的声音。再往前走,又见一队红甲护卫,陈离放慢脚步,朝那边走去。
队中护卫见将军到了眼前,个个挺直腰杆,屏气凝神,全然不见白天的颓丧之气。他们看将军小心地将一个美貌男子扶上马车,都明白,这就是厉大夫。
厉澜刚上车坐下,又起身掀开车帷朝前看,见骑兵齐整整地从中间分开,陈离身着暗红铠甲,穿过通道,火光照亮冷峻的眉宇,他跨上马,扬鞭,整个队伍缓缓开动,队前旗灯在暗夜里发着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