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根区开始降温。
伦理样本室停过散热,积热触发冷却补偿。走廊温度从十八度降到十二度,风从管道接缝持续吹出。沈禾把废弃防火毯裹在肩上,仍能感觉冷气钻进袖口。顾闻川的指节裂口重新张开,碰到金属便留下一点血。
他们用宋栖迟的授权打开静默危机原始影像。
公开教材里,那场危机只有整洁数字:失能人数,医疗响应速度,劳动法实施后的恢复曲线。原始影像来自医院、住宅和街道监控,没有剪辑,也没有背景音乐。
第一段拍到一间公共餐厅。
饭菜沿传送带一份份送出,桌边坐满人。没有人吃。蒸汽从汤面消失,油凝成白层,送餐机器人反复询问口味是否需要调整。有人把勺子拿起来,停在半空,又放下。餐厅外的垃圾压缩机整夜运转,把无人动过的食物压成湿热的块。
第二段是儿科病房。孩子没有哭,护士反而更怕。针头扎进去,他们只看着天花板。父母坐在旁边,也不阻止。一个旧型号护理机器人因重复命令过热,手臂关节冒烟,仍在把营养管递给没有人接的手。
第三段出现死亡。
一名男子倒在浴室,水龙头开着,水漫过门槛。邻居家的清扫机每天来吸水,把走廊擦得很干净,没有权限推开浴室门。七天后,系统才因用水异常派出维护员。
机器一直在照料房屋。人死在里面。
还有一段来自灰带公交站。车辆准时抵达,车门开合,站台上的二十多人没有上车。无人驾驶系统把他们识别为临时放弃行程,照常驶向下一站。第二班、第三班也一样。直到夜里,一名老人因低血糖倒下,站台才触发医疗警报。其余人仍坐着,给救护车让出一条很整齐的路。
秩序没有崩溃。秩序只是失去了想去的地方。
顾闻川站在屏幕前,一段段往后找。新历四十六年六月二十一日,大学宿舍西区。他妹妹的房间出现在影像里。
顾闻溪比模拟样本中的女孩更瘦。她穿着宽大的灰睡衣,头发许多天没有梳。桌上放着哥哥送来的保温杯,杯盖打开,水已经凉了。顾闻川坐在床边,二十岁的脸上还没有现在那些低温裂痕。
年轻的顾闻川说:“喝一口。就一口。”
顾闻溪看着杯子,没有动。
他把吸管送到她唇边。水流进去,她没有吞咽,很快呛咳。顾闻川慌忙把杯子放下,替她拍背。女孩咳出一点水,沾湿衣领。
“哥。”她说。
年轻的顾闻川立刻靠近:“我在。”
顾闻溪说:“别再给我了。”
他回答:“不喝会死。”
顾闻溪没有反驳。她只是把脸转向墙,仿佛死亡也不足以让她愿意再吞一口水。
影像里的顾闻川哭了。他没有大声,只用袖子一遍遍擦杯口。屏幕外的顾闻川站得很直,右手却无意识抓住同一只旧饭盒。
“第二天她就死了。”他说。
沈禾看见时间戳。顾闻溪死亡与沈知微第一次隔离延期相差六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