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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动车（第1页）

傍晚六点整，省师大标志性的老校门口已经被沉落的夕阳熔成了一片沉甸甸的金色。

王宇轩和顾遥一前一后赶到校门口时，大老远就看到周豪和冯子睿正站在花坛边的树荫下。而那个性格单纯、毫不知情的普通同学张涛，此时正背着个略显寒酸的旧双肩包，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写满实验公式与设备参数的草稿纸，满脸都是尚未褪去的高兴与红晕。

“班长！顾遥！你们可算过来了！”张涛一见到他们，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兵见到了长官，立刻兴奋地挥手喊了起来，语气中全是按捺不住的炫耀与激动，“省师大的物理和化学实验室简直太牛了！特别是那个研究超导材料的设备，要不是周豪和冯子睿带路，我这辈子估计连实验室的大门都摸不着！他们的硬件设施真的太厉害了！”

周豪和冯子睿静静地站在张涛身后，两人脸上都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重点高中学霸的矜持笑容。他们穿着规规整整的学校校服，眼神里却闪烁着只有顶级聪明人才能读懂的戏谑、通透与了然。这两个做题家虽然不善言辞，但他们隐隐知道今天下午自己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王宇轩看着眼前一无所知的张涛，又深深地看了看周豪和冯子睿，心里那块悬了整整一个下午、随时可能压碎他清北自主招生前途的巨石，终于发出沉闷的声音，落回了地表。

他迈开步子走上前去，伸出双手，在周豪和冯子睿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二代收起了打官腔的虚伪与傲慢，眼神变得极其郑重，压低声音对着两人沉声道：

“谢了，兄弟。”

周豪挑了挑眉毛，和身旁的冯子睿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却十分默契地什么也没有多说。聪明人之间的结盟从来不需要立字据，短短一个下午的“校园导游”，金湖一班核心的利益集团就在这场心照不宣的配合中，完成了最完美、最严密的一次遮掩与打掩护。

王宇轩亲自走到路边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将顾遥和张涛送了上去。他站在车门外，一手扶着车顶，亲眼看着出租车的尾灯汇入熙熙攘攘的省城车流中，朝着动车站的方向迅速驶去——他们将赶上六点半回金湖市的末班动车。

直到那辆出租车彻底消失在街角的视线尽头，王宇轩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浑浊的闷气，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冷意与后怕的自嘲笑容。

他甚至连擦拭额头冷汗的功夫都没有，立刻抬手又拦下了另一辆绿色的捷达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急促地对司机报出了省会另一端的地址。他必须在晚上七点之前，跨越半个城市赶回属于他自己的全省信息竞赛夏令营大本营。因为那里的规矩同样冰冷残酷——信息营七点整准时查寝点名，虽然比数学营晚半小时，但也是他关乎自己自招前途与光明人生的另一条绝对不能逾越的死线。

顾遥一脸疲惫地瘫坐在驶回金湖的动车座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身旁的张涛还在神采飞扬地聊着省师大见闻，捧着刚买来的动车盒饭大快朵颐。不到十分钟，这个毫无心机的男生就吃光了盒饭，歪着脑袋沉沉睡去。

顾遥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盒饭，轻轻放下了筷子。她将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窗外飞速退后的暮色与树影在她脸上折射出斑驳的阴影。

从食堂到师大门口的路上，王宇轩那番严厉至极的低声交待，此刻依然在她耳边一遍遍回响：

“如果学校那些八卦的同学问你今天为什么不按学校既定时间回来，而是晚归，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你记住，最好提都不要提陆辰在疗养楼给杨蔓送饭和照顾的事。但我估计你寝室里那几个女生没那么好骗，毕竟杨蔓中暑，学校派你慰问的事大家都知道。”

“要是她们死缠烂打地追着你问，你的话术必须严格按我说的来！你可以说成是校草心地善良、单纯照顾生病的同班同学；实在不行，就暗示他们两个互有好感、在小暧昧；再退一步，哪怕说成是校草单方面追求萝莉都行！但有一条死线，你一定不能把议论的焦点引到受害者杨蔓身上，绝不能让班里产生任何‘萝莉勾引校草’或者‘女生不检点’的羞辱舆论！”

“必须保护杨蔓的名誉。免得以后杨蔓听到风言风语受不了刺激，一时冲动跑去教育局投诉或者报警查个水落石出，真到了那一步，我们所有人的前途就全完了，听到了吗？！”

动车在夜色中高速穿梭，车厢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哒声。顾遥一想到自己宿舍里有几个疯狂迷恋陆辰、恨不得把陆辰的一举一动都拿放大镜研究的女生，就感到太阳穴一阵阵针扎似的剧痛。

在这个十七岁少女的眼中，名誉、前途与利益已经被死死绑在一起。她闭上眼，在满车厢嘈杂的背景音里，开始极其冷酷地在脑海中一遍遍排练着回到宿舍后应对室友审讯的台阶。

金湖一中作为全省闻名的省级重点中学，其招生结构和生源构成有着一种泾渭分明的特殊性。这里的学生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像杨蔓、王宇轩、陆辰这样，从小家境优越的市区走读生；另一类，则是像周豪、冯子睿这样，凭借着近乎变态的做题天赋，硬生生从底下县城和乡村杀出一条血路考上来的寄宿生。当然，也有一部分家在市区的孩子，在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要求下寄宿。

这里的寄宿条件在全省很不错，采用的是半封闭的酒店式公寓管理模式。宿舍楼总共有六层，一楼是架空的活动区和宿管站，不住人。男生被集中在二、三、四楼，女生则被安排在视野更高、也更难私自外出的五楼和六楼。楼层每层分布着二十套大平层公寓，而每一套公寓里，都雷打不动地塞进了十二个学生。一套公寓里面配备了三个卫生间，三个小卧室，但这三个小卧室却都没有安装木门，仅仅靠着几幅厚重的遮光门帘作为物理隔断。这就意味着这十二个人是名副其实、亲密无间的室友。哪怕是谁半夜翻了个身、谁躲在被窝里发了一条短信、或者谁压低声音叹了口气，其他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在这里，没有任何个人隐私与秘密可言。

作为全校最顶尖的理科实验班，高二一班的有男生四十人，女生二十人。在这二十个处于青春期、心思各异的女孩中，走读生占了八个，剩下的十二名女生全部都是寄宿生。命运就是如此令人窒息，顾遥刚好和班上另外十一个女同学被打包分在了五楼的同一套公寓里。十二个重点班的尖子生女生挤在一起，哪怕是平时谁多做了一套卷子都能引起无数猜忌，更别提去天衣无缝地掩盖事件了。

此时虽然是八月，还不到九月份的正式开学的日子，但对于即将升入高三的实验班学生来说，残酷的备考战役早就提前打响，空气中早已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十个尖子生被学校公费送去了省城参加高强度的信息学夏令营，另外四个竞赛苗子则被送去了数学夏令营。至于剩下的那些学生，无论是寄宿生，还是本该在家的走读生，都必须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闷热的教室里，朝九晚五上自习。

而今晚，坐在返程动车上的顾遥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到，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正是那十一个在枯燥自习中被压抑到极点、对一切八卦都嗅觉灵敏的同班室友。那几道没有门板的门帘，根本挡不住她们对校草陆辰疯狂的窥探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