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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业的挑战（第1页）

芳梅重新出现在我生命里，是在我失业后的第四十三天。

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时，我正在茶艺培训班抄笔记。黑色软皮笔记本摊在桌上，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响，像某种顽固的仪式。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起毛，内页密密麻麻——普洱茶的干仓味与湿仓味区别、岩茶“岩韵”的二十七种描述词、如何将一片叶子的故事包装成奢侈品叙事。

“英子，我在你城市。”她的消息简洁得像电报，“见一面？”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秒，落下：“好。地址发你。”

见面地点选在周敏的“一叶”茶馆。我需要主场优势——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掌握的东西。

芳梅推开竹帘进来时，我几乎没认出她。

记忆里那个在茶山上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姑娘，如今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米白色羊绒衫熨帖合身，浅蓝牛仔裤裤边有精心的毛边设计，头发烫出温柔的波浪弧度，指甲是裸粉色，在茶馆昏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全身上下写满精心打理的痕迹。

而我套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絮，头发随便扎成马尾，脸上连隔离霜都没涂。我们坐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切片被错误地拼贴在同一张相纸上。

她坐下，笑容有些僵硬。我给她倒茶，2010年的普洱，汤色在白瓷杯里沉淀成琥珀。

她端起茶杯没喝，只是转动杯身看茶汤色泽，眉间微蹙。这个动作我记得——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喝我奶奶泡的老茶，也是这副挑剔神情。只是那时候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茶渍。现在这双手纤细白皙，美甲精致得能去拍护肤品广告。

“这茶……有点仓味。”她放下杯子。

“嗯，转化期的正常味道。”

空气凝滞。我们都想找话题，但过去七年的空白像玻璃墙横亘其间。

最终是她先开口，用一句最老套也最伤人的话：“你黑了不少。”

我笑了。是真的笑，不是礼貌性的。

她继续说下去，语速很快，像要填补沉默的沟壑。她说失业，说婚姻，说婆婆的冷眼，说医院的检查报告。每个字都轻描淡写，但组合在一起却沉重得能压垮茶桌。

我安静听着，给她续茶。普洱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舒展，像在替我们呼吸。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垮下来，那层精致的壳裂开缝隙。她低头转着茶杯，指甲上的珠光在茶汤倒影里破碎成星点。

“英子，我过得不好。”

我带她去看了我的茶树。

那棵种在阳台陶缸里的茶树又长高了些，新梢嫩绿得近乎透明。芳梅蹲在缸边，伸手触碰叶片，动作轻柔得像在摸婴儿的脸。

“你还真种活了。”她说。

“第三年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某种遥远的东西在晃动。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十三岁夏天，两个少女背着竹篓上山，手指被茶叶边缘割出细密伤口，晚上互相涂药。她奶奶站在山脚骂，声音尖利得能刺穿云层。那时候我们晒得黝黑，汗水在脸上冲出白色的盐渍，却笑得没心没肺。

“你当时说，黑是劳动的勋章。”她说。

“我说过这么中二的话？”

“说过。”她笑，笑着笑着眼角泛起水光，“还说要当茶王，把茶叶卖到全世界。”

我们都没再说话。阳台外，城市在黄昏中亮起灯火，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抹夕阳，金红色，像茶汤在公道杯里荡漾的光。

她忽然撩起袖子。小臂内侧有一道淡粉色的疤，十公分长，微微凸起，像一条沉睡的蜈蚣。

“采茶时摔的，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