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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夷靖淮兴稼安邦（第1页）

维康王十六年，秋九月，王在丰京，临大廷，诏诰群公卿士曰：朕纂承文武成康之绪，恭守天命，以绥万邦，以和四夷。东土淮夷，世居淮浦沮洳，濒水而处，习渔猎、弃耕稼，岁饥则肆寇，年丰则暂安。今淮夷群酋，纠合族类，侵掠东鄙，钞民畜、毁庐舍，东土封疆不宁，庶民惶惧。朕不忍加兵屠戮，欲行文德怀柔，乃命太保召公奭之元孙召幽伯，秉钺东行，率成周六师，镇抚淮土，先靖寇乱，后兴稼穑，以安夷心，以固东服。

初，召公奭辅弼三朝，分陕而治，德被四方，尤重农本。公尝手录《周农》一篇，辨土宜、明谷种、定耕时、教稼法，乃周室劝农安远之大典。临行之日，召公召幽伯于棠下，授以《周农》简册，诫曰：淮水之滨，多湿泽泥田，土性卑下，不宜粟稷，独耐涝粳稻可殖。鲁侯伯禽治东土，夙育善稻，耐水耐旱，可引其种，播于淮浦。汝此行，勿以兵戈为功，当以教耕为务；勿以夷寇为仇，当以安民为心。能使淮夷自食其力，永绝寇源，方为绥远之正道。幽伯拜受简册，稽首受命，遂率师东出洛邑，经伊洛，渡颍淮，轣辘车声，震于川原。

周师行至淮夷郊野，夷众闻王师将至，尽集骁勇，持石戈、执竹矢、操木盾，列阵淮水之滨，凭水为险，负隅抗拒。须臾之间，淮夷万矢齐发，箭雨如奔霆骤雨，纷然射落周军楯革重车之上。矢镞击革，铿锵震耳，矢羽纷飞，蔽于天日。战车碾泥而行，轮下泥水飞溅，点点污痕溅于幽伯怀中《周农》简牍，水渍入简，墨字晕染，独召公朱笔圈注“稻宜湿泽，宜植淮滨”七字，笔痕犹新，字字昭然。幽伯端坐车中，目不视箭雨，耳不闻杀伐，唯俯首凝视简上渍文，默念祖训，胸有定谋。

周军将士见主帅镇定，军心愈固，列阵御敌，弓弩齐张，戈矛并举，严阵以待，不贸然进击。夷众久战力竭，阵形渐乱，其酋首身中周军劲弩飞矢，伤贯肩甲，坠于阵前。夷众见首领负伤，战意全无，皆弃戈弃矢，四散奔逃，溃走于淮水芦苇深泽之间，不敢复拒王师。

此时，周军副将身被血甲，戈矛染淮水腥气，快步趋至中军楯车前，俯身拜伏，高声禀奏：“伯君，淮夷寇众已溃，酋首中箭，群夷奔窜，请伯君下令，命三军乘胜追剿，尽诛余孽，永除东鄙边患！”

幽伯闻报，神色淡然，未视溃逃之夷，亦不言追剿之事，唯抬目远眺淮水两岸湿地。目之所及，淮浦水草丰茂，泥泽连绵，原野之上，皆为战火兵马踏践之地，野草倒伏，土田荒秽。乱草泥淖之间，野生稻禾零落其间，稻穗虽小，茎叶虽弱，历经车马践踏、兵戈惊扰，犹存青青绿意，傲然立于沮洳之中。幽伯观此野稻，愈坚初心，知淮夷非性逆周室，实乃无耕稼之教、无糊口之粮，不得已而劫掠求生。

遂传令军中，止戈息兵，禁追夷众，遍告六师：“毋追奔逃之夷，毋掠夷人之物，毋扰淮滨村落，各归营伍，整肃甲兵，安驻淮浦！”

副将愕然，复拱手进言：“夷人屡犯周疆，寇钞无度，今势败溃散，正可一举殄灭，伯君何故止兵不追，弃此良机？”

幽伯置简于车前，缓声诰谕副将及左右将士，辞义庄重，合乎周制：“汝等知兵戈御寇，未知文德安夷。淮夷之民，世居淮水，以渔猎为业，不识耒耜之用，不懂耕耘之法。水涸则鱼鳖不足，潦至则渔获无存，衣食无着，老小饥寒，不得已舍生犯上，此非夷之罪，乃无养民之术也。我祖太保召公，辅弼先王，定安国大道，有训曰：治蛮夷不以杀伐为功，绥远人必以衣食为本。兵戈可平一时之乱，稼穑能安百世之心；杀伐能服其身，农教可化其性。今若尽诛夷众，淮土无人耕种，永为荒泽，后岁必有他寇复起，边患无休。唯有教其耕种，授其稻种，使其自食其力，衣食有余，则夷心自服，边鄙永宁。此乃周室文德怀远之制，非军旅杀伐之谋也。”

将士闻诰，尽皆拜服，皆知幽伯深得召公之教、圣王之谋。幽伯随即颁令，遣使遍历淮水远近村落，广求深谙水土、熟习耕稼之农人，不论周民土著，皆礼聘而至，咨问淮土物性，详辨湿地耕种之法，筹备开渠垦田、播稻兴农诸事。

越三日，耒耜畚锸皆备，洛邑王室所遣农师数人，皆深耕稼穑、通晓土宜之贤臣，奉命随幽伯经略淮浦。幽伯亲率周师士卒，偕同农师、乡农，同赴淮水沿岸沮洳荒泽，大兴垦殖之业。士卒释戈矛、执耕具，凿土开渠，疏导积水，分泄湿地潦水，规整田亩，划界阡陌，辟荒秽为良田，变泥泽为耕畴。农师亲授耕种之仪，教众人整土培垄、浸种育苗、播植稻禾之法，悉以鲁侯所贡耐涝善稻良种，均匀播撒于新开良田，循天时、顺地利，严遵《周农》稼穑法度，不误农时，不违土宜。

当周人垦田播稻之时，淮夷残部余众，皆藏身于淮水两岸芦苇深丛，屏息窥望。夷众老少相携，青壮执石斧木杖，心怀疑惧，满眼戒备。其年少新立夷酋，继其父位，手握石斧，凝目而视，不解周人所为。夷人世世代代居此淮水，唯知捕鱼猎兽，不识耕田种地，从未见人于烂泥沮洳之中掘土撒种，皆以为周人别有图谋，心下惴惴，不敢靠近，亦不敢离去，日日潜观农事劳作。

幽伯知夷众窥望，不驱不扰，不威不吓，唯令农人安心耕作，待秋收有成，再行教化，以德感化，不以势胁迫。朝夕之间，春去夏来，雨露调匀，天时和顺，新开稻田得水土之宜，稻禾生根发芽，抽穗扬花，日渐繁茂，青青稻浪遍覆淮浦湿地，一望无垠，生机盎然。

时至深秋，霜气初降，秋序告成，淮水两岸稻田稻穗饱满，谷粒充盈，金浪垂野，岁岁丰稔。昔日荒秽沮洳之地，尽成膏腴丰产之田，稻禾成熟，颗粒饱满，较之野生稻禾，繁茂数倍，收成丰盈，远超夷众渔猎所得。幽伯命农师率人收割新稻，脱粒舂米，新米洁白莹润，香气充盈四野，随即下令，择上好新米，车载肩挑，尽数送往淮夷部落，分赐夷众老少，无分尊卑，皆令得食新米。

年少夷酋率众受米，手持新谷颗粒，置于掌心端详，复纳于口中咀嚼，米香清甜，滋味甘润，入口软糯，暖心饱腹。夷酋食米之际，蓦然忆及去岁寒冬，部落粮尽渔绝，族人无食，老小饥寒，阖家嚼树皮、食草根，饿殍满目，生计凄惨，人人皆有冻馁流离之苦。今岁得新米饱腹，免于饥寒，方知周人垦田播稻之善，方懂幽伯教民耕种之德。

夷酋幡然醒悟，心感周室怀柔之恩，弃猜忌之心，去敌对之意，率淮夷全族部众，走出芦苇深泽，亲赴周师营门，稽首拜伏，心悦诚服，愿弃寇掠之行，遵周室礼制，服天子教化，世为周室东藩，岁岁朝贡，永守臣礼，勤耕稼穑，安居乐业，不复作乱。

幽伯见夷心归服，大悦，复宣天子教化之命，颁农规、定田制、教礼仪、明尊卑，令淮夷岁岁耕种，勤事农桑，周农之教遂行于淮浦，蛮夷之地自此无寇乱之扰，有丰稔之安。淮土永宁，东服底定，皆幽伯承召公祖训、行文德、重稼穑、安远夷之功也。

幽伯遣使驰报丰京，王闻之，大悦，诏曰：朕维承天之道，以养万民，以和四夷。今淮夷归服，稼穑大兴，东土底定，乃太保之德、幽伯之劳，亦周室文德怀远之效也。遂赐幽伯彤弓彤矢、秬鬯圭瓒，嘉其绥夷之功；赐淮夷酋侯命服，令世守淮浦，永为周辅。

呜呼！圣王之治，不在兵戈，而在民生；邦国之宁，不在杀伐，而在务农。文武成康，相继以德化天下，召公世泽，累世以仁绥远夷。幽伯遵祖训、行王道，化淮夷寇仇为耕稼之民，变荒泽沮洳为膏腴良田，使淮浦永宁，东服无虞，其功炳于青史，其德昭于后世。后之嗣王，当永念此训，勿忘稼穑之本、怀柔之德，则周室万邦，可永保无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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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西周四十二年·康王十六年（公元前100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