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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和两族仓定东土（第1页）

维康王十有一年，秋稼既登，百谷告成。成周郊甸，向之荒滩斥卤，尽化膏腴。殷民之迁于洛者，安其田宅，服其稼穑，仓廪实，礼义兴，东土以宁。

一日向暮，殷民庚负半囊新麦，疾趋而入成周司徒之府。庚衣褐沾尘，气息喘促，额上汗津津，步履踉跄而神色飞扬。时司徒姬酋正据案整饬四方所上农书简牍，丹黄点校，厘定条目，以明土宜，以辨种性，以课民功。案上竹简写列，绳贯丝联，井然有序。

庚直入中庭，高声呼曰：“姬大夫！速观此麦！”

言毕，即以囊置于案上，解绳倾囊。一时金黄麦粒轰然泻落，积于案头，粒粒圆实，色泽莹润，饱满丰腴，较昔年姬酋自鲁携来之双穗麦，尤胜数筹。阳光穿牖而入，照于麦上，精光流转，灿然可观。

庚抚掌大笑，声震屋瓦：“昔年荒滩，碱薄不殖，人皆弃之。今岁我殷民协力垦辟，引水溉灌，用周人耕殖之法，种此嘉谷，一亩所收，凡十有二石！较周民旧有之熟田，所获反多！此非人力之偶致，实乃土气之尽发，教化之有成也！”

酋闻言，神色微动。乃缓取一粒，置于日中细观。见麦粒之巅，微带赤晕，色如丹霞，此乃成周水土所滋，地气所钟，不复是东鲁旧种，已然化而为成周之嘉麦矣。鲁种入洛，被以周土，濡以周风，合以殷民之力，遂成新种。一物之微，而天下离合之兆，系于此焉。

酋颔首，徐徐言曰：“此物异于常种，宜有嘉名，以志其功，以传后世。”

庚搓手踟蹰，喜色溢于眉目，目光炯炯，较麦光尤盛：“小子鄙思，已有一名。我殷民用周地，遵周法，服周化，而身本殷人，世守旧俗。此麦生于周土，成于殷手，合周殷之民力，成一区之嘉谷。不若名曰‘周殷麦’，使后世知此麦乃两家同心共作所成，无相嫌忌，无相殊异，共沐天地之泽，同享土田之利。”

酋闻之，抚案而笑，意甚嘉许。即取笔削牍，墨光沈润，郑重书于农书之末：“王十有一年，成周西鄙荒滩，垦辟溉治，引种鲁地双穗麦，改良培植，名曰周殷麦，亩收十有二石。土性既宜，民情和睦，东土大安。”

书毕，置笔静思，忽忆其父伯禽东封于鲁之时，临别诫语，言犹在耳：“治东土之众，辑远近之民，不以剑戟为威，不以刑戮为强。天下可马上得之，不可马上治之。安土莫若重谷，服民莫若足食。一麦之种，可以安万邦；一顷之田，可以固四境。”

昔年酋尚年少，闻此言犹有未喻。以周师之强，甲兵之利，征伐四方，罔有不服，何需以区区五谷为务？及至今日，亲见殷民庚欣跃之状，观其仓廪充实之实，乃豁然明晓。

天下之固，不在鼎彝之重，不在甲兵之利，不在城郭之坚，而在民之心；民之心，不在鬼神之祀，不在盟誓之严，而在衣食之足。青铜之利，可以克敌于一时；黍麦之实，可以安民于百世。能使民饱暖、安田宅、乐生业，斯乃天下长治之基，远胜干戈百万。

是岁冬，寒气既至，田功毕举。成周殷民不召而集，不相谋而同心，共议曰：“昔有商王祭坛，在城西之墟，岁时祭祀，以求福佑。然鬼神不能生粟，祭祀不能充饥。岁丰年稔，非赖神祗，实赖田土，实赖耕稼。今我等衣食有余，仓廪将实，宜撤旧坛，以建仓廪，藏我嘉谷，安我家室。”

众皆称善。遂相与拆毁城西商王旧坛，取其材木，鸠工聚匠，即其地兴建粮仓。夯土为垣，架木为盖，坚厚敦实，可以御风寒，可以防盗贼，可以久藏谷实。

仓既成，庚自请为书，执刀刻木，于仓门正中郑重题三字：同丰仓。

刻讫，以手摩挲字迹，木痕尚温。恍然忆及三十余载前，殷周初合，民心动荡，己身尚执骨卜之俗，每事必问鬼神，疑周人不重祀典，勤力田亩，近乎愚拙。放着神明不事，而日夜与土块、耒耜相争，彼时心窃笑之，以为周人昧于大道，不知天命神意。

及至今日，躬耕有成，仓廪在目，周殷相安，无复猜忌，乃幡然醒悟。土地不欺人，稼穑不妄作。一分勤苦，即一分收获；一力耕耘，即一仓实粟。此中道理，平实简易，而厚重深远，远非虚无之鬼神可比。

能安身者，非卜兆之吉，乃仓廪之实；能聚人者，非祭祀之盛，乃衣食之周；能定国者，非征伐之功，乃农商之固。周人所重，不在虚渺之祈祝，而在实在之生业；不在鬼神之庇佑，而在自我之奋勉。此乃立国之大本，安民之要道，其利长久，其泽无穷。

庚立仓前，望门额“同丰”二字，不觉失笑出声。笑昔日之愚，亦喜今日之悟。周殷一家，土田同利，丰穰共享，无相侵夺，无相离异。自此以往，成周之民，不复分周与殷，唯知共守此土，共耕此田，共享此丰。

酋将此事具奏于丰镐，康王闻之大悦，乃命有司备礼，亲下册命，遣使赍至成周，宣告于众：

王册命成周殷民及司徒诰：

维十有一年，王使太保奭，册命于成周司徒姬酋，暨迁洛殷民曰：

呜呼！朕嗣守文武、成王之大命，以君万邦，以绥兆民。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以食为天，国以农为本。

昔商之末，民困于苛政，流离转徙，莫知所依。我有周，吊民伐罪，克商定鼎，迁殷顽民于洛邑，俾居新邑，服我王化，以革其旧习，以开其新生。朕念尔殷民，亦皆天地之赤子，先王之遗民，非有异视。故命司徒姬酋，率尔教稼，给尔田畴，授尔耒耜，使尔得安其居，乐其业，以遂生生之理。

今闻尔殷民，率用朕命，遵司徒之教，辟荒滩为良田，引沟洫以溉灌，种我周土之麦，竟得亩十二石之丰，名曰周殷麦。又能革旧俗之迷，废商王旧坛，建同丰仓以藏嘉谷。此非独尔之勤，亦乃朕德所被，文武之灵所佑也。

朕嘉尔之诚，美尔之功，乃命：

一、以周殷麦为成周嘉种，布于四方，使天下知稼穑之利，周殷同心之美。

二、名其仓曰同丰仓，岁时遣官省视，使尔仓廪充实，永无饥寒之虞。

三、司徒姬酋，其恪遵朕命，益修尔政，率尔民，无怠于农功，无荒于岁事。朕将以尔为四方之表率。

呜呼！朕闻之：“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尔殷民，昔在商，困于饥寒；今在周，安于衣食。此非朕之威，乃先王之仁，尔其念之！尔等当同心同德，服我周化，永为我周之良民，世享太平之福。毋怀异心，毋作非为，毋相侵夺，毋相猜忌。周殷一家，同守此土，同耕此田，共享此丰，不亦休乎！

钦哉！尔其敬听朕命，毋替朕志！

诰命既宣，成周百姓，无论周殷，皆叩首欢呼，声震四野。酋捧册再拜，庚与众殷民亦稽首称谢，皆曰：“敢不奉王命，勤耕稼，守同丰，以报天子之德！”

酋闻而叹曰：“民和则土辟，土辟则谷登，谷登则国宁。昔先王以农服天下，今观成周之风，益信其道。周殷同丰，兆民乐业，此乃予之福，亦邦家无疆之休也。”

由是，成周教化大行，农功日起。周殷麦之名，播于四方；同丰仓之实，岁岁增积。东土以宁，万国以和，成康之治，益隆于天下。后之君子观此麦、登此仓，未尝不叹先王重农裕民之道，为万世不易之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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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西周三十七年·康王十一年（公元前101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