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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原葬礼康王继序（第1页）

成王二十二年，孟春既望，王崩于镐京。

其时天地回暖，土膏脉动，渭水之滨麦苗方盛，而王畿之内尽悬素幕，百官去乐，钟鼓不陈，举国致哀。成王自践祚以来，内尊周公之训，外行安民之政，躬耕籍田，慎修德教，化顽民，和诸侯，劝农桑，定礼乐，使天下离汤火之苦，而安陇亩之业。及其大渐，遗命薄葬，毋崇金玉，毋烦民力，唯以洛邑籍田嘉禾，从葬于毕，从文王、武王之兆域，示天下不忘稼穑、不废民本。

太庙之中，帷幄皆白，烛火荧煌。梓宫安于正中，器服简素，不施文绣。灵筵之上，太牢告备，玉帛在列，而特置一束嘉禾，自洛邑驰传而至，穗实繁硕，色湛金黄，凝若晨光，灿然在目。

太子姬钊服斩衰，去冠饰，跣坐于地，手执玉璜。此璜乃昔日成王受于周公者，礼传三世，温厚有光，今归于钊，若承宗庙之重，若受万民之寄。

钊俯首梓宫，涕泣沾衣。

忆幼年，父常携其行于籍田，亲秉耒耜，教之曰：“民之所命，在食；国之所立，在农。鼎彝所以镇宗庙，非所以镇天下；耒耜所以养万民，乃所以安社稷。”又尝告之：“殷以奢失国，周以俭得命。苟忘田亩之劳，轻民力之用，商鉴不远。”

彼时虽少，心已识之。及长，观父日理万机，夙夜不怠，安殷民于洛水，教东夷以耕稼，化干戈为耒耜，易疮痍为田畴，二十二载，四方无大戎，田野多稔岁。而今嘉禾在目，父已归尘土，钊心中怆然，百感交集。

顷之，召公奭奉遗诏而入。

公历相三朝，皓首苍颜，步履庄重，声气沉厚。乃展册告曰：“先王遗诏：小子姬钊，仁孝端恪，习于政典，知民之艰，识国之务。朕崩之后，其即尊位，以奉宗庙，以宁万邦。葬朕于毕，迩文武之墓，示不敢离先祖；以洛邑嘉禾为荐，示不敢忘民食。小子嗣位，当敬天之威，恤民之劳，慎德躬行，毋荒毋怠，以永绥周邦。”

群臣闻诏，皆伏地哭，声震殿宇。

钊稽首受命，执玉璜而泣曰：“小子敢不祗顺先王遗命，夙夜敬戒，以奉社稷！”

既而卜吉发引，灵驾出于镐京。

素车白马，徒行无辇，百官素服，扶杖而从。自宫庙至毕原，数十里之间，百姓遮道，焚香拜送，老幼垂泣，莫敢喧哗。民之所以怀王者，非以威武，乃以其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使耕者有其田，饥者得其食。故王之丧，民哀如丧父母。

道过郊野，田夫方耕，见灵驾至，皆释耒而拜。

新土翻覆，麦种入土，簌簌有声。此声细微，而实天下之本。

牧野之兵戈可息，洛邑之版筑可休，唯此田亩之音，岁岁不绝，乃王朝所以长久。

毕原者，周之先王墓地也。

文王、武王之陵，松柏蓊郁，山势拱卫，风气完密。成王意在归从先王，故不营高台，不凿深池，与山川相契，与田亩相望。及葬，召公奉嘉禾置诸棺上，祝曰：“先王以农为命，以民为心，嘉禾在兹，魂其安宁，永佑下民，年丰岁熟。”

棺既入圹，士庶兴土，新坟渐成。春风自东来，拂于松柏，起于麦田，绿浪连绵，漫过坟丘，漫过丰镐，漫于四海。

王立于墓前，悲既稍杀，而志益定。召公徐至其侧，抚其背而告曰：“昔成王常语朝臣：周之天命，不在鼎彝，不在玉帛，在田亩之间，在万民之手。鼎可铸，可毁，而田不可易；文可传，可逸，而民不可轻。能守此者，乃能守周。”

王闻言，仰观天地，俯望麦田，心下豁然：予一人今日嗣天子位，所承者，非独玉璜也；乃先王之耒耜，洛邑之嘉禾，万民之衣食，宗庙之祀典，文武之基业。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鼎上之纹，记牧野之功，亦记洛邑之耕；鼎中之铭，曰子子孙孙永宝用，非宝其器，乃宝其德，宝其民，宝其土。

王敛泪正色，心自誓曰：“予一人当躬耕籍田，以率天下；轻徭薄赋，以安百姓；慎刑罚，和诸侯，修德教，守农本。使田有嘉禾，野有耕夫，民无饥寒，邦无危殆。敢有荒怠，皇天后土，先祖在天，实鉴临之！”

风过麦田，声如雅颂。新坟寂寂，而生机绵绵。周室之薪火，不在宗庙之鼎，而在田野之间；不在威武之烈，而在生养之仁。

自康王即位，承成王余业，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史称“成康之治”。而毕原之上，嘉禾入土，岁岁生苗，如先王之德，泽被后世，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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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西周二十六年·成王二十二年（公元前10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