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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邑营作殷民归心（第1页）

成王八年，岁在丙午。洛邑初肇，庶绩咸兴。

洛水汤汤，横亘原野。昧爽之时，晨雾如绡，笼于河浒版筑之所，而版筑之声已腾涌四达。其声浑雄铿然，与杵击黄土之音相和，一倡三叹，荡散晨烟，远被林莽。

周公旦被素朝之服，束革带，独立明堂未竣之青石基上，目注营构之役，神色凝然。

台下百工，躬执绳墨、曲策，校量梁柱，木屑纷落，杂于湿土，土木之朴气与洛水之润气相蒸，弥满郊原。

周公微蹙其眉，以指轻抚石基之凉。此洛邑者，乃奉成王之命，所营东都，以绥定四方、镇辑万国者也，亦周人承天命、保万民之根基。一砖一石、一椽一柱，皆载武王末命之嘱，系天下归心之望。

“公。”

一声沉谨之白，破平晓之寂。侍卫趋登台基，色甚凝重，手捧残帛，帛上沾泥涂草，边幅敝裂。

“殷民复于城西私设坛墠，祭商先王明矣。”

侍卫低声以告，进所摘玄鸟旗之残幅。玄鸟者，商之图腾也。丝缕虽敝色落，而飞鸟之文炳然可辨，隐然有未服之气。

周公徐受残帛，指抚其缣，目际微生沉郁。

忆昔迁殷顽民于洛邑之日，殷之旧臣遗黎，负商王之木主，扶老携幼，号泣于道，声震原野，口诵“宁为商鬼，不臣于周”。商享国六百祀，根深泽久，虽武王牧野克商，定鼎于天，而殷民故国之思，犹若野草蔓生，未易芟除。彼心念朝歌之宫室，怀殷人之宗祧，终未肯服周之化。城西私祭，不过其情之复见耳。

侍侧者见公默然，忧形于色，低声进曰：“公，殷民心系于商，禁之不止，宜申严令以绳之？”

周公徐摇其首，收玄鸟之残帛于袖，转睇洛邑城西，语静而志决：“不必禁。令司徒具麦种，亲致于城西殷民之里。”

稍顿，其目光温而邃，复诫侍卫曰：“汝往告殷民：洛邑之土肥美，逾于朝歌斥卤之地。种周之麦，勤谨耘耨，则秋成之粟，可以饱其三世，无复饥困之忧。”

侍卫有疑色，躬身谏曰：“公，殷民与周有隙，恐弃麦种不耕，此惠或虚掷也。”

“弃则复予。”

周公目驰远方籍田，晨光渐开烟霭，被于广野，农人插秧布种，作而不息，生气盎然。

其声安和，有阅世之明与怀保之仁。

“昔文王在岐，戎狄犷悍，不事田亩。文王教之播种谷麦，屡施种至于五返，渐喻以理，而后戎狄弃游牧，安田作。人心，亦田也。芜秽不治，乃生荆榛。以麦种播之，则获嘉谷；以德惠播之，则获民心。以威劫之，怨愈深；以仁绥之，以利安之，而后斯民斯土，乃真归于周。”

岁月迁流，倏至秋获。洛邑之野，黄麦如云，风动成浪，馨香四被，穗实垂垂，盈畴遍野。

是日，殷民群至明堂之下。首有耆老，须发皓白，脊微偻，面有风霜之色，而恭谨至诚。手奉粗陶之缶，中盛新麦，粒实圆湛，尚带洛土温湿之气。

耆老奉缶趋前，再拜稽首，声涩而恳至：“公，我等遵公之教，布种于田。洛邑之麦，胜于商之稷粟，收成倍于昔岁，族属无复饥馁之患。”

周公俯而受缶，微倾其器，数粒金麦落于掌心，凉而温润，既有秋成之喜，亦含万民之信。

瞻彼殷民诚悫之色，中心慨然，忽忆武王克商之日，牧野扬尘，战血被野，而于腥膻之地，亦有嫩麦微芽，出于废墟，挺然自生。

盖天下之安，不在兵威之盛，不在刑禁之严，正如治田：以德为种，以容为肥，渐耕渐耨，久则民心自向，天下归仁。洛邑之麦香，终散殷民之宿郁，亦以植成周久安长治之基。

风拂麦陇，颂声微作。版筑之城既立，田亩之稼既登，殷民之心得安。

自此洛邑为东都，四方辐辏，万民乐业，周之天命，益固而不可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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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西周十二年·成王八年（公元前103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