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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克殷周命维新(第1页)

血浸牧野之黄土,沃野千里,尽为腥尘所染。大捷过后,战地犹自沸腾,残戈断矛纵横交错,死士僵仆相枕,天地间唯余杀伐之余烈。武王乘骅骝良马立于高阜,战靴之上,已黏连数片破碎甲叶。

甲为青铜所铸,边饰云雷之纹,昔日铸冶之时,精光灿然,耀目三军;今则残破如败叶,系于战靴绳络之间,随神驹喘息而微微颤动。武王勒缰之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心为缰绳革绳所硌,痕深如镂,久不消散。骅骝不安其地,铁蹄刨动焦土,鼻息吐白,与烽烟浊气相交杂,晨风一过,瞬即散为薄雾。

手中青铜长剑,血珠悬于锋刃,迟迟未坠,偶一垂手,便滴落裂土之上,洇开暗赤色花纹,触目惊心。武王垂眸,凝视剑脊所铸饕餮纹饰,血渍填入纹隙,昔日威严狞厉之兽面,于硝烟之中,竟似含悲而泣,不复往日凶煞。

牧野旧貌,至此已不可复辨。折旗斜倚于尸骸之间,玄鸟之旗半被马蹄践碎,殷人发辫与周人矛锋纠结如乱麻,不可拆解。寒鸦数群,掠空而下,争攫未僵之肢体,翅羽扫过之处,骨碴碎裂,细碎之声刺耳难闻。天地肃穆,唯闻风鸣。

“王,商王纣已自焚于鹿台矣。”

周公旦之声自风中传来,沙哑如磨金石,带着连日征战之疲惫。武王缓缓回顾,见旦素衣下摆染尘,冠缨沾灰,簌簌而落,露断裂之玉笄。身后史官怀抱竹简,疾书不辍,毫锋划于竹片,声细而锐,欲将此惊天动地之一刻,永著于方策,传之后世。

“九鼎安在?”

武王之声,平静超乎意想,淡然若问寻常器物。腰间剑穗五彩丝绦,尽为血所濡湿,垂于鞍侧,沉重如不能胜。

“已遣甲士卫送,将归丰京。”

旦策马近前,低声续言:“唯鹿台火势过烈,商王之遗骸,恐已焚毁难辨。”言毕,目光微掠武王腰间所佩玉璜。苍玉半透,上刻“保民”二字,随武王呼吸起伏,隐隐而动,似有灵息。

武王遥望朝歌,冲天火光映红半边天际,喉间微动,心绪翻涌难抑。朝歌之城,隐现于烟霭之中;摘星楼檐,崩塌大半,如折翼之玄鸟,垂翅尘埃,不复昔年雄姿。

忽忆昔日西岐雪夜,宗庙之内肃穆无声。文王拄藜杖立于烛火之下,枯手轻抚卜龟之甲,灼裂纹路漫延如蛛网。太傅尹佚持策颤声而卜,曰:“大邑商其崩,凤鸣于西岐。”彼时风雪簌簌,宗庙松柏凝霜,一语既出,似定天下大势。

彼时武王尚为世子,执父所传耒耜,誓师于西岐籍田之上。三千甲士同声呼应,呼声震落枝上残雪,天地为之动容。武王于众前立誓:“非我敢革商命,乃天厌商德,代天行罚也。”

而今亲践商土,踏过殷郊万里,靴底碎甲灼热如烙铁,隐隐刺于心腑,竟无半分得胜之喜,唯余沉沉重负。

“点阅战俘,”武王之声穿烟而出,清朗而坚定,“毋戮老弱,毋焚民居。敢有擅行掳掠、残害百姓者,斩。”

末一“斩”字,声厉而重,骅骝惊而扬蹄,长嘶一声。周公旦目露嘉许之色,即转身传令,声传四野。衣袂拂武王佩剑,忽见其腕间新创,乃前日激战为商军斧钺所伤,创口未合,血珠沿剑鞘徐徐而下。

“王,宜先裹创疗伤。”

“无须。”

武王抬手,拭额角污血与尘灰,指尖忽触一片冷硬之物——乃昨夜鏖战之时,溅上之脑浆,已风干凝结,作深褐瘢痕。触之冰冷,心下骤然一紧,忽思长兄伯邑考。

其兄温恭谦和,待人含笑,若尚在人世,此时必于帐中整理战后典籍,安抚离散士人,从容定策。昔文王囚于羑里,伯邑考携重宝入殷救父,一去不返,归者仅为香腌之脯。文王忍痛食子,方得脱身。一念及此,武王紧握双拳,指深陷掌心旧疤,痛入心脾,亦难消胸中悲怆。

夜风卷焦臭之气而来,杂以战俘营中呜咽悲啼之声,声声入耳,令人不忍卒闻。武王复忆文王所演《周易》,竹简之上爻辞浮动,恍在眼前。

“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

文王苍老而温和之声,似自火光之中缓缓传来:“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然顺天应人,何需至于如此喋血千里?何需至于生灵涂炭、父子相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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