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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卤兴稼化俗成周（第1页）

洛水寒冰始泮，澌流渐解，东风拂郊，土脉初苏。伯禽次子姬酋，奉父命，率鲁国熟于稼穑之农师、田畯，辞曲阜，涉泗汶，践泥泞之驿道，历旬日，至于成周。

成周者，周公旦所营，以镇东土、辑和殷遗之要地，田畴广布，民人杂居，四方农事之枢也。酋怀间缄青铜之符，磨冶光润，上镌伯禽亲篆之文：“鲁地宜麦，育成双穗嘉种，粒硕而性坚，试殖于成周。若得丰获，布其种于东土诸侯，共阜民食。”符侧系麻囊，囊盛麦种，粒粒饱满，色呈金黄，皆去岁曲阜籍田之中，农师亲择，簸扬秕粹，精挑细选所得，无一丝芜杂。

既至成周，谒典掌农事之司徒。司徒皓首苍颜，年逾七旬，本殷商旧史官，谙晓土性水脉，商亡归周，周公举以典东土农务，抚辑殷民，劝课耕植，素有声望。司徒见酋年少持重，问其来意，酋躬身奉麦种以进。司徒取数粒，以指腹细细碾摩，观其形质，蹙眉而言：“成周之土，多斥卤之性，地偏碱而水味薄。汝国东鲁，濒泗水而土膏沃，此麦生于曲阜，移殖洛下，恐水土不服，苗难滋长，穗难丰盈。”

酋闻言，自行囊取一编竹书，简编虽有磨痕，绳缕尚固，乃周公昔年营成周时，亲撰之农籍，篇言“辨土宜、治卤田、教耕耨”之法。酋奉书于司徒，朗声曰：“公且观周公遗训，书中明言：‘斥卤之田，引渠灌涤，以去其碱；敷草木之灰，以中和其性，深耕而熟耨之，则硗瘠可化为膏腴。’今我等不独携鲁麦嘉种，亦从鲁载草木灰十车，备耒耜、具沟洫，择城外荒滩，辟为试验之田，谨遵周公旧法，务求殖麦有成。”

司徒展简细读，指尖抚过“深耕易耨”四字，恍然忆及十余载前，周公居洛，亲教殷民耕稼之景。彼时殷民尚循旧俗，轻农事而重巫卜，每岁祈谷，必以龟甲骨片占卜，荒弃田亩，岁多饥馑。周公乃亲履田亩，颁此农书，教民引水治碱、粪田深耕，殷民初皆不信，私行祭祀如故。及秋收，依周公之法者，亩收数倍，田禾丰茂；守旧俗者，颗粒寡收。民始幡然，尽弃巫卜虚礼，专心于耕织，东土由此安定。司徒念此，长叹一声，颔首曰：“汝能恪守周公遗典，承乃父重农之志，可往治田，成周有司，当助汝器具、田畴。”

旋即，酋率农师、徒众，赴城外荒滩。其地久旷不治，白碱泛于地表，蓬蒿不生，满目荒疏。众人无半分懈怠，晨起暮归，执耒垦荒，凿渠引洛水，涤荡土中碱质，遍撒草木灰，翻土深耕，调和土性。泥淖没胫，手足胼胝，汗滴入土，亦无一人言苦。

田埂之上，常有殷民驻足观望，其中有殷旧族名庚者，手持一骨卜，乃其祖父所传，上刻殷商卜文“岁饥”二字，常年摩挲，光润如玉。庚素信巫卜，谓田事丰凶，皆由鬼神定夺，非人力可及。见众人以草木灰粪田，嗤之以鼻，嘬牙而言曰：“田之收成，自有神卜昭示，此等草木秽物，安能敌枯骨灵卜？汝辈徒劳心力，终必无获。”

酋执耒耘土，闻其言，直身拭汗，神色凝定，语气温和而笃定：“天生五谷，以养万民，耕之勤则苗盛，治之谨则穗丰，稼穑之成败，在人功，非在鬼神。今与汝相约，待至秋收，此荒滩若不长嘉麦，麦穗若不饱满，我以鲁国官粟，偿汝十石，绝不食言。”

庚虽不以为然，却也日日赴田埂静观。眼见麦种入土，破土萌蘖，青苗渐长；眼见白碱遍地之土，经涤荡粪壅，渐成油亮黑土；见酋率众，勤薅草、培土、灌溉，朝夕不辍。青苗逐日拔节，抽穗扬花，穗实渐饱，全然无水土不服之态。

庚心中惊疑渐消，不复把玩骨卜，每每蹲于田埂，细看农师治田之法，聆听稼穑之理，渐悟人力可改田土、可定丰歉，枯骨巫卜，皆是虚诞。昔日紧握之骨卜，悄然置于身侧，不复奉为圭臬。

成周之民闻之，皆络绎赴荒滩观之，初有疑虑者，见麦苗繁茂，皆叹服周公农法之神，亦赞酋行事之笃。司徒亦数次亲临，抚麦而叹：“周公化民之德，重农之教，今复见于此，东土百姓，自此无饥馑之忧矣。”

自春至夏，自夏至秋，酋与农师朝夕守于田亩，谨视麦情，无一丝懈怠。及秋收之时，田亩之中，麦浪金黄，双穗之麦，连片而生，穗长粒满，收成远超成周本土旧麦，亩获倍增。

庚随众人赴田收麦，手握饱满麦穗，愧叹曰：“我固守殷商旧卜，荒废田事数十载，今日方知，人力勤则田土肥，稼穑兴则民食足，枯骨巫卜，终不如躬身耕植！”遂弃骨卜于地，执耒耜而从农师，习治田深耕之法，更率族中子弟，专心农事，不复信巫觋虚妄之言。

酋乃命人精选新收之鲁麦种，分装成囊，遣使分送东土诸国，将周公治碱、粪田、深耕之法，一并传布。昔日荒芜之洛邑荒滩，自此化为良田，岁岁丰稔；成周殷民，亦尽弃旧俗，全力耕稼，民人安居，仓廪渐实。

农事既定，酋辞行归鲁，成周司徒与民人相送于洛水之滨，皆执手相谢：“若非公子奉嘉种、传农法，我等尚不知田土可治、丰凶可由人，此恩洛人世代不忘。”

酋躬身答礼，策马东归。洛水汤汤，麦香盈野，自洛至鲁，千里之间，嘉麦广植，农务大兴。周室东土，以农为本，民安邦固，皆自此鲁麦殖洛之始，承周公之遗教，续重农之仁政，方得四海升平，生民乐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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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西周二十七年·康王元年（公元前10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