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膺冠始耕敬修籍典（第1页）

成王二十一年，岁在己未，时维孟春，天地回暖，冰雪消融。

丰京城外之原野，褪去冬之萧瑟，渐发青黄之色；渭水之滨，麦苗沐风舒叶，空气中遍溢土膏温润之芳。

丰京者，文王所迁、武王所定之都也。自文王肇国西土，武王牧野克商，至成王践祚、周公摄政，戡定三监，绥靖四方，迄今已历数十春秋。开国之动荡稍息，天下之秩序渐凝，都城之间，已见治世之安穆。

是日，丰京太庙，肃穆弥盛。太庙所以祀先祖、行大典者也，殿宇崇峻，飞檐凌云，青瓦鳞次，晨光映之，古色苍然。殿中设文王、武王之神位，香案陈玉璧、帛书、太牢之品，香烟氤氲，弥漫殿宇。太庙正中，新铸青铜大鼎巍然陈列，鼎体厚重，文饰繁缛，经数番雕琢，终成今日之制。鼎足镇于青石之上，岳峙渊渟，尽显西周宝器之威。

时之王姬诵，非复昔日赖周公辅教之幼主。践祚二十一载，躬承周公之训，久历政事，已具天子之度。身被日月山川之衮衣，冠垂珠旒之冕，腰束朱带，立乎太庙阶前，静候籍田之礼。

籍田之礼，乃周室重农祈丰之大典。天子亲耕，以示躬稼固本、以农立国之心，亦彰其亲秉万机、总领天下之实。是岁，王始不倚周公之辅，独自主持斯礼，非惟循行仪典，实乃亲政临民之始。

吉时既至，礼乐并作。钟鼓铿锵，笙磬和鸣，庄肃之音，被于丰京。周公趋至王前，此公鞠躬尽瘁，定乱制礼，功在周邦，虽鬓发已白，神色犹温而毅。公双手奉耒耜，躬身进于王前。耒耜木身铜首，磨砺光洁，为天子亲耕之重器。

王再拜受之，触其温凉，心潮起伏。执耒耜，拜先祖神位，而后步出太庙，往籍田之所。

籍田在丰京之郊，为王室躬耕之田，千亩平旷，土沃泉甘，庶人已预治之。王至田垄，释天子之尊，俯身执耒，刺土推耕。初春之土尚寒，而生气潜滋，耒过之处，沟垄齐整，土香袭人。王耕之容不甚熟习，而心意至诚，额间汗出，滴入土中，微尘起落，归于大地。

公卿百官紧随其后，各服朝服，依次而耕，无敢怠慢。盖群臣皆知，此礼非虚饰之仪，乃周以农立国、与民同劳之誓。百官并耕，汗渍朝服，田野之间唯闻土动之声，与远郊礼乐相应，蔚为君臣重农之象。

耕事将毕，有内侍青衣持匣，趋至王前，跪而奏曰：“启禀王，鲁侯伯禽遣使自曲阜至，献嘉禾，贺王亲行籍礼，祝周室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王起而受匣，启而观之。匣中丝绒之上，嘉禾数茎，穗硕粒满，倍于常谷，色呈金黄，穗间犹带曲阜晨露，晶莹可观。

伯禽者，周公长子，封于鲁，镇抚东土，推行周之法教。今献嘉禾，正见东方安定、农功兴旺之兆。使者复进伯禽之书，其辞曰：“臣伯禽守曲阜，遵周公之教，行西岐之法，劝农桑，兴礼乐，安辑庶民，三年乃得嘉禾。百姓乐业，农事聿兴，谨献王廷，明东土归心、社稷安宁之瑞。”

王捧简与禾，观其丰实，神思忽归十余年前。时王尚少，朝事多决于周公。尝于文王庙，公亦以耒耜授王，诫之曰：“国之大本在民，民之生计在农。周所以代商者，非在穷兵，在怀保小民、重稼穑、固邦本也。王者之鼎，非以金铸，乃以粟实；百姓有食，社稷乃安，王室乃存。”

彼时王未能尽喻，仅谨记于心。今亲自主籍田，观四境之田畴，受远方之嘉禾，始彻悟周公之言，深知周所以立国之道。

籍礼既成，王率百官还至太庙。晨光穿牖，照于大鼎，光彩焕然。王徐步至鼎侧，抚其新饰之文，神色温而凝重。

此鼎所以纪周室定天下之功。鼎左刻牧野之戈矛旌旗，锋棱凛然，见武王克商之烈，记周人以血得天下之艰；鼎右刻洛邑之耒耜田畴，农夫耘植，禾黍茂盛，见周安民养民、以农兴邦之政；鼎中铸文曰：“子子孙孙永宝用。”字重千钧，寄先祖之敬，示来嗣之戒。

王顾谓群臣，声沉而劲，响于殿宇：

“诸卿，此鼎既成，世皆以为镇邪彰威之重器。然在予一人观之，非以镇鬼，乃以镇忘。”

群臣闻言，肃然屏息。

王续言：“予一人欲使汝曹永记：鼎上戈矛，乃牧野之血，周开国之艰，商亡国之鉴。商季君骄奢，弃农事，轻万民，故致宗社倾覆。我周人不可忘战伐之烈，不可忘先祖创业之难。鼎上耒耜，乃洛邑之麦，乃万民之命，乃我周以农立国、安集百姓之本。忘牧野之血，则不知守业之难；忘洛邑之麦，则不知养民之要。若忘此二者，周亦将踵商之覆辙。”

辞气铿锵，深动群臣。百官皆俯伏顿首曰：“臣等谨奉王教，永不敢忘！”

殿外清风过柱，拂动旌旗，送来丰京郊野麦陇之香，亦传远方庶民安堵之息。

自武王定天下，二十余载已过。昔周公东征所定殷顽之民，久居于洛邑，已去其戾气，习周之耕稼，与周人相安；向之不务农桑、迁徙无定之方夷部落，亦沐周之教化，迁于渭洛之间，从殷周之民学植麦稻，安其居、乐其业。昔战乱啼号之裔，今皆服周之衣，执田器，耕于垄亩，与天下同望丰年。

太庙香烟不绝，铜鼎巍然，鼎文记往代之功与初心，王之训辞，铭刻臣心。丰京之野，麦苗青青，渭水长流，共见此王担当天下之志，见周初安民重农之治，亦见周“以农固本、以民为天、不忘前事、永守邦家”之道，传续不绝。

风过麦田，其声如颂。斯地斯邦，以斯记、斯守，方得真正之安宁，永久之光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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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提示：西周二十五年·成王二十一年（公元前1022年）